七日書丨Day 6丨黑洞
我想了想，觉得没有这样的气味，至少没有和食物有关的这种气味，让我绑定糟糕的记忆。但如果非说和糟糕记忆有关的气味，那应该是小诊所的消毒水味了，还有牙医诊所。
我三岁的时候，被家人带着去牙医诊所看牙。当时牙好像有虫蛀，牙医要把虫蛀的部分给清理掉，要给我钻牙。那个钻牙的钻头响起来的时候，我吓得要命，拼命尖叫。我尖叫的频率和钻头嗡嗡响的频率是一致的。我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钻头在响，还是我自己尖叫的声音。我说我不要钻了，我要回家。我妈死活不让，说今天必须要钻牙，说要培养我的勇气。我记得我吓得拼命地哭，嚎啕大哭，我不想钻牙，我就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想回家。正在我哭的时候，我感觉有人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我感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摔到地上去了。我甚至都没看清是谁踹的我。因为当时我妈妈和姥爷都陪着我，我一直以为是姥爷踹我，后来大人们给我讲述，他们说是我妈踹我。
总之那天到最后还是没钻牙，因为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一直拼命地哭，他们就带着我回家了。过了两天又带我去钻牙，第二次那个钻头响起来的时候，我就没再尖叫。但我还是害怕，那个钻头伸进我嘴里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但我不敢哭，我怕我哭的时候又有人狠狠地把我踹到地上。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觉得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给我一个恨我妈的理由了。幼年时期的一些模糊记忆，让我感受到小孩子究竟是有多么弱小。在我幼年时期至少有那么两次记忆，就是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离开了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突然间摔到了地上。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摔到地上很疼。后来长大以后才知道，当时是有人踹了我。
小孩子就和小猫小狗一样，很多人不会养孩子，就和很多人不会养宠物一样。前几天听到一个事情，说有一个人搬了新家，把猫带去新家，猫找了一个角落里躲起来了。主人把猫强行抓出来，发现猫身上蹭得都脏了，于是就带出去洗了个澡。这只猫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刺激，又到了陌生环境又被带出去洗澡，结果洗澡的时候应激了，开始乱抓乱咬。猫在害怕恐惧的时候还有牙齿和爪子作为防御武器，小孩子能有什么呢？从某种意义上，小孩子可能比小猫小狗更无助。
不过，小时候去牙医诊所钻牙的经历，倒不至于形成某种创伤记忆。后来我长大以后再去看牙医，牙医还是会往我嘴里喷一些东西，还会用钻头伸进我嘴里，我也很少会想起小时候的那次经历，只是觉得喷的那些东西味道有些熟悉。
诊所里的消毒水味也会给我带来一些糟糕的记忆，这也是因为小孩子害怕打针输液。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大人送到医院去打针，也是声嘶力竭地在哭。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去医院输液，生了什么病。只记得被医生按在床上的那一刻，我还在哭，然后稍微缓和了一点，突然感觉针扎在屁股上，那一疼让我又开始拼命哭。
再后来，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打针输液了，甚至我还盼着去输液，因为输液扎针的时候，如果不哭，可能会被周围的人称赞，说“这个孩子好勇敢”，输液的时候有人陪着我，还可以聊天。输液的时候饿了，还有人给我去买吃的。生病的时候吃的东西好像总是很香。我在生病的时候胃口似乎总是很好，只要生的病不是肠胃方面的，如果是感冒发烧之类的，我胃口都很好，什么都想吃。生病的时候有人给我做饭，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别人给我做的饭，不管是什么都很香。
从这个事情上我也有一个感受，不管是人还是猫狗，都会有情感。小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可能还不会说话，就能感受到各种情绪，即使是现在，我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也能记得那种极端激烈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因为打针害怕大哭过，后来我再生病，去了那种小诊所，闻到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我立马就感觉疼。消毒水气味和疼的感觉绑定在一起了。
还有一个事情让我觉得奇怪，上中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我和一些同学一起去上补习班，补习班在一个老师的家里，我们下午七点去上课，晚上十点离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黑了，我就和同学一起骑车回家。有一次，我和同学出来以后，不知道是因为外面天太黑了，还是因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我生了病，头重脚轻，被家人带着去一家诊所看病，从家到诊所的那条路很黑，是一条小路，只有那家诊所里亮着灯，里面有人在值班。我进去以后，坐在凳子上，头脑放空呆呆地听着那个值班的医生给我诊断，然后开药，那个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给我开了药以后，家人就带我回去了。离开诊所后，我回头张望了一下，诊所里还亮着灯，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还是坐在桌前值班。
这个画面让我突然感觉很恐惧，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我突然间就觉得很害怕恐惧，我也不知道是害怕黑还是害怕那个诊所。虽然这个画面在现实中从来没发生过，我也不知道我的大脑为什么会勾勒这样一幅画面出来。但是我很真切地能感受到生病的时候身体的那种不舒服，出门时天黑，还有那个小诊所里亮着昏暗的白炽灯，以及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突然我就觉得害怕，像是浑身上下所有的安全感都被剥夺了一样。
我回家以后情绪还是不对，我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恐惧是从哪来的。我跟我妈倾诉，但是我完全说不上来为什么害怕，因为头脑里浮现的一副画面突然害怕，怎么听也觉得莫名其妙。
虽然我的理智觉得这很莫名其妙，但是情绪就一直很顽固地盘旋在心里。我妈也不能理解我害怕的点在哪里，我跟她说我害怕，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很敷衍地回答我，“那你就反复地告诉自己，我不怕，我不怕。”
我感觉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而且我觉得我妈很凉薄。但我还是尝试按她说的告诉自己，我不怕，我不怕……不行啊，没用啊，我还是害怕。
这种害怕的感觉没有随着那天晚上过去而消失。从那以后，每次我去上那个补习班，晚上十点回家的路上，我都害怕。虽然我走的都是大路，路上灯火通明，完全不漆黑，但我就是害怕。我尝试抬头去看那些五光十色的大楼，霓虹灯，试图抓住一些温暖，没用。那些灯光的温度根本进入不了我心里，根本无法驱散我内心的那团黑洞。
后来我一直持续地跟我我爸妈说“我害怕我害怕”，他们就等我下课，然后到一个地方等着接我一起回家。我骑车过来看到他们，并没有觉得一下子放松下来。不管是父母来接我，陪着我一起回家，还是试图去注意路上的灯光，那幅漆黑的画面就是顽固地在我心里不肯消失。
直到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空气中也有了夏天的气味，那种漆黑恐惧的感觉才慢慢消散了。
后来，那种漆黑的恐惧偶尔还是会跳出来几次，然后过一段时间再突然消失，在我学了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以后，我认为它出现一定有一些理由，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它出现的原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