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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開悟,不一定需要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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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走在這條路上,就要學會原諒、放下,才算在前進。但後來慢慢看見,那些努力很多時候只是想讓自己不那麼痛。我沒有再急著和解,而是把力氣放回來,看清楚那些還在的情緒與反應。沒有特別做什麼,有些原本卡住的地方,反而在某個普通的時刻自己鬆開了。

二十多年前,一個朋友來找我聊天。她先生有過外遇,事情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先生做了許多改變,但她就是沒辦法原諒。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沉。比憤怒更悶一點,像是一個人在一件事情上卡了很久,卡到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我聽她說完,說:「那就不要原諒。」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她瞬間鬆了好大一口氣。周遭的人一直叫她要原諒先生,但她就是做不到。彷彿若不原諒,她就是不知足、有問題。那對她無異是一種變相的懲罰,事情已經夠難了,還要在上面再壓一個「你應該做到」。

那口氣鬆開的樣子,讓我後來想了很久。

那口氣裡面有什麼?

表面上是「終於有人不逼我了」的鬆。更深一層,是某個預設被輕輕移開了。好像不原諒,就代表這個人有問題、還沒長好、還差了什麼。這個預設在靈性圈裡尤其普遍,只是換了不同的說法:清理、放下、和解、療癒。說法不同,但底下是同一件事:你現在的狀態是有問題的,你需要把它處理好。

走在靈性路上的人,很多是認真的。努力原諒、努力放下、努力跟某個人和解、努力清理童年留下來的什麼。這些努力在他們眼裡,就是靈性工作本身。這個方向感覺是對的,所以會繼續走。

只是有一件事在這個過程裡悄悄發生了:認識自己,被放到了次要的位置。和解才是目的地,認識自己只是手段,看一下就過了,點到為止。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然後就開始想辦法解決。

因為看得不夠深,和解就會比較費力。

費力,但還是繼續努力,因為相信方向是對的。進兩步、退一步,有時候感覺有進展,有時候又退回去。或者表面上和解了,跟那個人的關係也改善了,但內心某個地方清楚地知道,那個結還在。對外說沒事了,對內知道還有。

這樣的狀態可以持續很久。久到變成背景,久到以為這就是靈性工作本來的樣子,本來就是要慢慢來、本來就是一輩子的功課。那個悶,那個動不了的感覺,也慢慢被當作正常的了。

一直到某個東西就是動不了,再也說服不了自己只是還需要更多時間。

有時候是自己發現的,在某個疲倦的時刻,突然不想再努力了,然後才看到自己一直在做什麼。有時候是被人點醒的,一句話說到某個地方,讓人停下來。

我參加過很多次家族系統排列的課。原生家庭的課題,是我帶著走進那個空間最多次的東西。

家排的現場有一種特別的氛圍。那個空間裡,人們說的往往是他們在其他地方說不出口的事。說父母、說手足、說那些卡了很久的關係。說的時候,有人哭,有人語氣平靜但手在抖,有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好像說到某個地方,自己也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有一位排列師,我看過她不只一次做同樣的事,在案主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刻意打斷。

她說:「我不得不打斷你。如果你的理解是正確的,你就不會陷入目前的困境。你每說一次這樣的故事,就加深一次這樣的信念。」

那個被打斷的案主,通常會愣住。因為他以為他在描述發生了什麼,結果被告知他說的,是他對那件事的詮釋,是他一再說給自己聽、說到自己相信的那個版本。

那個版本帶著情緒,帶著結論,帶著一個已經決定好的方向。每說一次,那個版本就更真實一次。那個結,就更緊一次。

我在旁邊看著,有時候會在某個案主身上認出自己。那些我反覆在心裡說給自己聽的故事,關於某些關係,關於某些發生過的事。以為自己在面對,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確認那個已經決定好的版本。

我跟媽媽的關係,在開悟之前雖然有所改善,但我內心一直知道,抱怨還在。

試過幾次,用過不同的方式去碰那件事。做過家排,在那個空間裡碰到了一些東西,關係確實有所鬆動。但那個底層的抱怨,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移到了一個不那麼妨礙日常的角落。

後來我也沒有非要如何不可了。

對自己誠實地說:這件事我目前看不清楚,強求也沒用。我把認識自己這件事放在前面,浮現什麼就看什麼,用功的方向是持續看清楚,沒有刻意要完成什麼。如果跟媽媽有關的事浮現了,就面對;沒有浮現,也不強求。

就這樣過了幾年。

開悟幾年之後,有一天,我並沒有刻意在想跟媽媽有關的事。

一個理解自發地走進來:如果我處在媽媽當時的狀況,我一定沒辦法處理得比她更好。

就這樣。沒有儀式,沒有眼淚,沒有一個戲劇性的和解場景。那個理解走進來的方式,平靜得像是一個早就在那裡的東西,只是今天才被看見了。

那個抱怨,在那個普通的時刻,自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感謝。

後來回頭看,那個轉變不是因為做了什麼。比較像是:當那件事真的被看見之後,它就不再以原來的方式存在了。

那段時間,我沒有再把「和解」放在前面。慢慢發現,只要一開始就想把不舒服的東西處理掉,整個注意力就會往那個方向收過去。會開始想辦法、找方法、評估自己做得夠不夠。

有些東西,在那樣的用力裡,反而看不太清楚。

比較像是把力氣收回來。先看著那些還在的感覺,抱怨也好,不舒服也好,不急著把它變成另一種狀態。只是反覆地看,它是怎麼出現的,什麼時候會比較強,什麼時候又退到後面。

有些時候,還是會想讓它趕快過去。那個想要處理掉的衝動,也一起被看見。後來才慢慢分得出來,有一種動作,是在試著讓自己好過一點;另一種,比較像只是把事情看清楚。兩種都很熟悉,也都會發生。只是當後者多一點的時候,那些原本很用力的地方,會自己安靜下來一點。

有些以為一定要完成的事,也是在那樣的時候,慢慢移開的。

有時候還是會想到那個朋友,想到她那口氣鬆開的樣子。

那口氣鬆開的瞬間,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原諒,沒有和解,沒有任何事情被解決。只是一個「不必如此」的空間,忽然有了一點位置。

就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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