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記憶｜七日書之二｜再出發

夏天的晚上總是來得很慢。

客廳的電風扇不停轉著，餐桌上還留著晚餐沒有收完的碗盤，電視切到體育台，窗外偶爾傳來隔壁鄰居突然的一聲歡呼，過沒多久，整棟公寓又像接力一樣，一戶接著一戶傳出相同的聲音。那個年代沒有第二個螢幕，也沒有一人一支手機，每個家庭只有一台電視，於是一家人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同一個地方。

只要中華隊比賽，晚上的時間就像被暫時借給了棒球，便利商店的電視、夜市攤販吊掛的小螢幕、麵店角落那台有點泛黃的大屁股電視，都播放著同一場比賽。整座城市像約好了一樣，把呼吸放在同一個節奏裡。

那時候，熱血的〈再出發〉的前奏一響，取代了〈聽風的話〉，鏘的一聲，比起打擊到外野區的球，我們一起沐浴在那片燈光照耀下的球場，應援加油棒規律地敲擊，看台上的旗幟一波一波翻動，幾萬個陌生人跟著副歌一起拍手，歌聲蓋過主播的聲音，也蓋過了所有人的名字。

那一刻，每個人都像在參與一件屬於自己的事情。

當演算法把每個人的播放清單切割成無數個世界，每一副耳機裡都有自己的節奏。

直到今天，只要〈再出發〉的前奏一響，我想到的仍然不是歌，而是滿場飄揚的加油棒、震耳欲聾的應援聲，還有那片在夜晚燈光下亮得發白的綠色草皮。大家跟著旋律拍手，跟著副歌一起唱，幾萬個陌生人因為同一件事情站了起來。那種同步很奇妙，讓素不相識的人，在九局攻防之間短暫成為同一支隊伍，情緒像浪一樣從內野一路推向外野，每一次安打、每一次雙殺，都足以讓整座球場一起起伏。

那首歌真正陪伴的，其實是一個相信棒球能凝聚所有人的年代。那時候的中華職棒還沒有今天這麼五花八門的行銷，沒有社群媒體把每一位球員和啦啦隊變成自媒體，也沒有短影音把每一個精彩畫面切成十五秒。我們等待的是完整九局，是一次一次站上打擊區，是全家人一起守著電視，看著中華隊或職棒，把一整個晚上交給同一場比賽。那是一種很慢的投入，也是一種很深的參與。

如今，手機可以同時看好幾場場比賽，精彩片段幾秒鐘就能滑完，喜歡的球員每天都更新動態，資訊比以前更多了，距離卻好像更遠了一點。偶爾在球場或轉播裡，再聽見〈再出發〉響起，心裡仍然會微微一震。原來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從來不是那首歌，而是它曾經讓幾萬個人，在同一個晚上，同時望向同一片球場，相信同一場比賽，也相信有些歡呼，只要一起喊出來，就會比一個人的聲音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