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離島的氣味:在那場機油味的洗禮中,我第一次被稱作「大方」
有些記憶是嗅覺先行。對許多人來說,旅行的味道可能是海風的鹹、機場的咖啡香;但對我而言,小學前那段往返台灣與馬祖的歲月,是被一種極其濃稠、揮之不去的機油味所包裹著的。
那時,因為外公外婆住在馬祖,母親也在當地教書,我們頻繁地搭乘軍艦或補給艦往返兩地。在那樣的年代,民眾可以申請免費搭乘,這似乎是一份來自國家的「福利」,但代價卻藏在深深的船艙底。
船艙內的窒息與逃離
我是個天生不暈車、不暈船,甚至連飛機亂流都能安穩入睡的人。然而,那並不代表我能免於受苦。軍艦的艙房裡,空氣是凝固的,通風口噴出的不是清涼,而是混雜著老舊引擎劇烈運作的機油味。
那種味道不單純是汽油的辛辣,而是一種更沉重、更滑膩的氣息。很快地,機油味會與四周大人們此起彼落的嘔吐聲交織在一起。那種味道像是惡性循環,只要聞到了機油,胃部就開始翻攪;而當嘔吐物的酸味散開時,艙房就變成了生理上的地獄。
我不明白,為什麼「免費」的代價一定要伴隨嘔吐?難道艙房的設計,本來就沒打算讓人體面地抵達目的地嗎?
對當時不到六歲的我來說,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逃」。
船艦上的探險與「大方」的洗禮
為了躲避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我拉著妹妹的手,在巨大的艦艇中開始了我們的探險。只要遠離那座艙房,哪裡都是天堂。
我們穿過昏暗的走廊,爬過陡峭的鐵梯,最終晃到了阿兵哥們的食堂。那裡沒有機油味,取而代之的是大鍋飯的香氣,以及一群正值壯年、渴望家鄉氣息的士兵。
看著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在紀律森嚴的軍艦上大搖大擺,阿兵哥們大概覺得新鮮,紛紛圍過來跟我們聊天。無論他們問什麼,我都毫不畏懼地對答如流。那些大人之間的社會規則、身分高低,在當時的我眼中並不存在,我只知道這裡的空氣比下面好,這裡的人比艙底那些臉色發青的大人更有趣。
「這孩子真大方啊!」其中一位阿兵哥笑著這麼說。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大方」這個形容詞。在那之前,我不確定自己是個怎樣的孩子,但在那充滿鐵鏽與海風的甲板邊上,我收下了這份讚美。我覺得這個詞真好,它賦予了我一種力量,讓我發現自己擁有某種跨越環境恐懼、與陌生世界對話的能力。
氣味散去後的餘裕
長大後我依然熱愛坐船,甚至享受那種海浪帶來的律動。後來我才知道,現代客輪或是正常的臥室艙房,根本不會有那種窒息的機油味。原來,當年的那種味道,是屬於那個特定時代、特定船種的印記。
現在回想起來,那股機油味雖然令人反胃,卻也像是一道推力。它把我從安穩卻壓抑的環境中推了出去,讓我在還沒學會寫字之前,就先在那些阿兵哥的驚嘆聲中,確立了自己的模樣。
那種味道至今仍藏在記憶的褶皺裡。每當我走過維修中的車廠,或是路過廢棄的鐵軌,那股機油氣息偶爾會一閃而過。我不再想吐,而是會想起那個牽著妹妹手、在軍艦上到處冒險的小女孩。
在那場「充滿嘔吐聲的航行」中,我沒有學會暈船,卻學會了如何大方地走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