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線與圓圈》篇二 直線的詰問

眼眶周圍只剩下緊繃而刺痛的乾澀。妳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在妳無聲無息地消失之後，這張臉曾經一再被冷汗與淚水泡得有多浮腫。

這幾天，我坐在這間依然滴著水的破套房裡，把我們那短短兩個月的日子像慢動作底片一樣，一段一段翻出來看。我想破了頭也猜不透，到底憑哪一點，妳能走得這麼乾脆、這麼決絕？

是我哪裡做錯了嗎？妳連一句話、一個發脾氣的機會都沒有給我。

我低著頭，惱恨地用拳頭用力捶打自己那條跛掉的大腿——麻木的酸痛一路竄上來，換來的卻只有滿室的空虛。難道我就這麼沒用？這麼不值得妳留戀？那兩個月我笨拙卻拚了命想照顧好妳，換來的，難道連妳的一道背影都不配看見？

屋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幅死掉的畫。

我像一截爛木頭似地杵在窗邊，兩眼發直地望著灰濛濛的地平線。陽光偶爾透過髒玻璃照進來，四處晃動的光影裡全都是妳的影子，可無論我怎麼瘋了似地伸手去撈，抓到的都只是冰冷的空氣。我根本沒有勇氣去面對「沒有妳」的日子，每天除了對著空氣發呆，就是像中邪一樣，一遍又一遍撥打妳那個早就停用的手機門號。聽著話筒裡冰冷的女聲重複「您撥的號碼是空號」，我才像條被打回原形的野狗，蜷縮在床角大哭。

我恨這樣的自己，覺得自己窩囊、懦弱，一點都不像個男人。

甚至，在痛哭失聲的深夜裡，我會突然打起冷顫，開始殘忍地懷疑自己：我是真的深愛妳嗎？如果真的愛，為什麼我只會像個廢物一樣枯坐在這裡等奇蹟？難道我對妳的感情，在面臨生死關頭的考驗時，就只有這種程度？

其實，冷靜下來想，以我以前在街頭混跡的手段，真要想找妳，怎麼可能完全摸不到線索？妳的看診紀錄、妳那微薄的稿費帳戶、妳可能苟延殘喘躲藏的廉價旅館……我其實找得到。

說穿了，是我不敢去找妳。

妳自以為瞞得天衣無縫，自以為在演一場轟轟烈烈的成全，但我知道妳在想什麼，而我也猜妳大概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妳雖然口口聲聲愛我，但在妳的心底深處，妳其實「有我、沒我都可以」。

我知道妳需要我，沒有我妳會痛、會難過；可是妳一旦下定決心斬斷一切，妳就只會把自己活成一棵頑固的死樹。妳把自己鎖在那個不斷向內生長的年輪裡，一層一層包覆，直到最核心的地方窒息枯死。妳說妳在等待命運的審判，其實妳根本是沉溺在那種悲苦死去的劇本裡，因為妳打從心底認定那才是妳唯一的歸宿。

妳根本不在乎留下來的我會有多崩潰。因為對妳來說，我的悲傷只是一陣子，日子總會推著我繼續往前走；而妳，只要在妳美麗而殘酷的記憶裡停格就好。

這不是偉大，這是一種裹著深情外衣的極致薄情。

這種冷酷的決絕，讓我感到徹骨的懼怕。我不敢去找妳，因為我怕好不容易循著痕跡踹開門，看見的已經不再是那個我深愛的女人，而是一具冰冷枯槁的屍體；我更怕妳看見我時，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冷言冷語地羞辱我、推開我，只為了把我逼走。

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

夢裡的妳總是以各種慘烈的方式死去——有時是被亂刀砍死，有時是被疾駛的大卡車輾碎，有時是無數條黑色的毒蛇硬生生把妳從我懷裡拖走，直到妳消失在深淵裡。我每天都在夢裡預演抱著妳冰涼的身體在大街上哀號的樣子。身邊圍滿了指指點點的人群，而我像個瘋子一樣嚎啕大哭……那種發自內臟的劇痛每次都把我嚇出一身冷汗驚醒。

我真的快被逼瘋了。

妳總說我是一條永不回頭的「直線」，而妳是守護我的「圓圈」。妳以為過去的我拚命往前衝，是想要甩開妳的牽絆嗎？

不是的！我拚命往前跑，是看著妳深陷在那些悲觀、宿命的螺旋裡，我想用我的速度拉妳一把！我想在現實裡撞出一個出口，把妳從妳給自己設下的絕望輪迴裡扯出來！

但我現在才知道，我根本扯不動妳。在三十五年的蒼涼歲月裡，妳的年輪早就長得太硬、太深了。妳用圓圈替我劃定跑道，卻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命關在裡面等死。

我好想抓著妳的肩膀狠狠質問妳：妳為什麼從來不願意聽聽我的想法？為什麼寧可相信那些書裡編造的宿命、那些捉摸不定的因果，也不願意相信一個活生生站在妳面前、願意陪妳爛到底的男人？

還是說，如果沒有這場自編自導的悲劇輪迴，妳根本就不會愛上我？我這個帶著一身傷、跛著腳的混混，就只是剛好符合妳對「殘缺直線」的幻想而已？

既然妳把一切都算好了，既然妳認定直線就只能單向地狂奔前進——

好，那我現在就去海邊。

這條失去核心、在虛無裡狂奔的直線，早就已經在妳轉身的那一刻被撕裂了。我不會留在這裡當一具會呼吸的行屍走肉，也不會去過妳擅自替我安排好的「嶄新未來」。

我要走到海的最深處，先淹死這條失落狂奔的自己。等這條直線徹底折斷的那一刻，我倒要看看，在妳那個自以為能永生永世躲藏的年輪核心裡，妳還能不能甩得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