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门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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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差五分,出租车停在城南殡仪馆外面的岔路口。

许闻下车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早晨的光不算刺眼,薄薄一层,像擦过玻璃后的水痕,铺在路边的柏树和白墙上。殡仪馆的大门朝东,门口停着几辆私家车,还有两辆蒙着灰的灵车。大门外花圈店刚开门,塑料纸和纸花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有人抱着黑白遗像往里走,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得先想一下,再落下去。

短信里说的是后门。

许闻没从正门进,沿着围墙往南走。围墙很高,墙根下堆着潮湿的落叶和烧过的纸灰,拐到后面,路就窄了,柏油碎得一块一块,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边没有招牌,只有一间矮平房,窗户安着防盗网,网角挂着几缕纸钱烧剩的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底下压着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太多东西被一起洗过、一起晾过,最后什么都没能彻底洗干净。

他看了眼手机,九点整。

后门外没什么人,只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墙边,车身上蹭掉了一大片漆。司机位空着,副驾车窗开了半截,车里丢着半瓶矿泉水和一盒没拆封的口罩。许闻站了两分钟,正想着是不是被人耍了,平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叼着根牙签。他先看了看许闻,又看了一眼路口,像在确认有没有别的人跟着。

“许闻?”他问。

“是我。”

男人点点头,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把牙签吐进一旁的排水沟里:“报纸我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平,像在念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许闻从包里抽出今天的《岚江晚报》,展开,翻到社会版右下角,递过去:“你发的短信?”

男人没接,只瞥了一眼那条豆腐块新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写得挺干净。”他说。

“你知道韩树民?”

“知道。”男人终于抬起头,眼睛不大,却很亮,“昨晚送来的,不是轻伤。”

许闻盯着他:“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男人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

许闻没继续追。他看得出来,这种人如果想说,会自己往下说;不想说,问再多也没用。

铁门里面传来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吱吱呀呀,很轻,又很稳。男人偏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过来。”

他没往里面带许闻,只沿着墙边走到后门旁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堆着几个蓝色塑料桶,旁边是一张旧办公桌,上面压着几本发黄的登记簿。男人站在阴影里,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像把自己的脸再藏深一点。

“韩树民,男,五十二。”他说,“昨晚二十三点四十送到这边,车直接从市三院过来。”

许闻心里一沉:“死亡时间?”

“这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那笑有点冷,也有点疲惫:“都一样。到了这儿,很多东西你分不开。”

许闻把录音笔打开,放进外套口袋,没拿出来显摆:“你怎么证明他真死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没直接给他,只夹在两指之间晃了一下。

是一张复印件。

上面隐约能看见黑体标题和几行打印字,最中间那一行,许闻一眼就认出了名字:

韩树民。

下面还有两栏,一栏是“接收地点”,另一栏是“状态”。因为复印太浅,字不完全清楚,但“接收地点”那一栏,依稀能辨出“市三院”;“状态”后头那个字,边角却黑得很重,像是原件上被人反复描过一遍。

“给我。”许闻伸手。

男人把纸往回一收:“你先听明白。”

“你说。”

“昨晚送来的,不止他一个。”男人说,“但最后走这道门的,先只有他。”

“先只有?”

男人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你们通报发得比人快。人还没送完,版本已经先到位了。后面怎么处理,就不是医院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这边说了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在许闻耳边敲了一下。

“还有谁?”他追问。

“我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也不能跟你说。”男人顿了顿,“但你可以记住一件事:昨天晚上,从医院送出来的袋子,数量和你们报纸上的数字,对不上。”

夹道里没有风,空气闷得像一层湿布。远处传来丧乐,很小声,被白天的光一照,显得格外不真实。

许闻盯着那张纸:“你冒这个险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死了。”

男人没吭声。

许闻继续说:“你想让我查什么?”

“我想让你们至少把人写成人。”男人说,“别让他在报纸上活着,在这儿却已经躺平了。”

这句话一落,夹道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闻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做社会新闻六年,见过家属在医院走廊里下跪,见过工地围挡后面被雨泡软的血,见过哭到说不出话的人,也见过拿着通报照着念、每个字都准确得像机器的人。他原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可“把人写成人”这几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很慢地沉了一下。

“你认识他?”许闻问。

男人这回沉默得更久。

“算不上认识。”他说,“但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白天还在工地上,晚上就从后门进来。正式工不是他们,领奖不是他们,通报里也常常不是他们。最后火烧到了,塌下来了,或者掉下去了,先没名字的,总是他们。”

他把那张复印件终于递过来:“你别拿太久。我只能给你看这个。”

许闻接过,纸很薄,边缘已经磨毛了,像是被人藏在身上很久。上面除了韩树民的名字,还能看清几项信息:性别,年龄,送来时间,送来单位。送来单位一栏写得不完整,只剩两个还能认出的字:

“安平……”

后面像是被故意糊掉了。

“这是原件复印?”

“别问来源。”

“为什么名字能留,单位却糊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记者吗?这还用问?”

许闻把纸折起来,塞进本子里:“韩树民家属到了吗?”

“还没有,或者说,还没让他们见到该见的东西。”男人说,“你要是想找家属,最好别从这儿找。有人会比你快。”

“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办公桌角上的登记簿往里推了推,像怕他再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后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铁门旁,车门没开,前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男人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声说:“你得走了。”

“车里是谁?”

“不是你该问的。”

“他们知道你找我?”

“现在还不知道。”男人看向他,语气第一次有了一点急,“但你再不走,就该知道了。”

许闻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那辆车,总觉得昨夜医院里见到的那几个白衬衫男人,也许就坐在那块深色玻璃后面。城市里有些地方很奇怪,明明没有一句威胁的话,没有一只伸出来的手,可你就是知道,界线已经摆在那儿了。跨过去,不一定马上出事;但只要你看见过一次,之后每一步都得记着它。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男人咬了咬牙:“快点。”

“昨晚除了韩树民,还有没有别的人死?”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越过许闻肩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小,小得几乎像是脖子刚好不舒服,顺手活动了一下。

可许闻明白了。

那不是“没有”。

那是“别在这里问”。

男人一把把许闻往夹道外推了一下,力气不大,却很坚决:“从南边绕出去,别回头。还有——”

“什么?”

“别总盯着死人查。”男人说,“先查谁把活人写成了没事。”

许闻还想再问,男人已经转身回了平房,门“砰”一声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夹道里只剩那几只蓝色塑料桶和旧办公桌,安静得过分。黑色商务车仍停在后门边,车窗没有降下,像一只闭着眼的东西,什么也不看,却把来路都记住了。

许闻把本子夹紧,顺着围墙南边快步走出去。走到拐角时,他还是回了一次头。

后门半开着,阳光照不进去,里面一片发灰。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正从门里推着平车出来,平车上盖着深色拉链袋,袋子不长不短,很平。那辆黑色商务车终于开了门,下来两个男人,一个穿衬衫,一个穿夹克,都没往外张望,只和门里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说完,平车又被重新推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可许闻站在围墙外,忽然觉得那堵墙比刚才又高了一点。

他走出巷子,站在路边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拧开瓶盖的时候,手指竟有些发抖。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在医院里,他看到的还是“伤亡数字”;到了这里,数字开始长出名字;而一旦有了名字,事情就再也回不去通报里那四十几个字了。

他把水喝了一口,拿出手机,给报社主任发消息:

“我上午再跑一下事故线,可能晚点回。”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

“别深追。”

许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上。

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人和车慢慢多起来。城南的公交车从路口拐过去,车身广告是某家本地龙头企业的周年庆海报,底下印着一行很大的字:

“以安全守护每一个家庭。”

许闻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从包里拿出那张报纸,把自己昨晚那篇稿子重新翻出来。标题和正文仍然平整、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褶皱。可现在他知道,在这份报纸抵达早餐摊、公交站和每一家订报户门口的时候,韩树民已经从另一道门被送进了另一套流程里。一个版本在街上流通,一个版本在后门里沉下去,两边互不打扰,像城市早就习惯了同时容纳两种完全不同的真实。

他把报纸折起来,又把本子抽出来,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

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刚才在夹道里光线太暗,他没看清。现在对着太阳,才勉强辨认出来:

“联系人:鼎程劳务,赵国胜。”

旁边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后两位被墨水洇花了。

许闻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韩树民既然不是正式员工,那么有人就得先找到他,带他进场,给他活干,再把他从名单里挪出去。死去的人会被藏,但叫他去死的那条链子,不会凭空消失。

他把本子合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

许闻报出一个地址:“城西,鼎程劳务。”

车开出去时,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录音笔。红灯口,车辆一排排停住。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灰和热气,把报纸边角吹得轻轻掀起。那一小块纸面下面,压着一个昨夜还不存在的事实:

韩树民死了。

而在这座城里,一个人死了,真正麻烦的似乎从来不是死亡本身。

真正麻烦的是,接下来要由谁来决定——
他算不算真的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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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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