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Cannot Breathe II:当窒息感走上街头

Henr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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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突尼斯的一次偶遇,到法国社会的另一种困境
2026年10月17日,在巴黎反对亲爱的生命共和国广场的示威中,抗议者在催泪瓦斯烟雾中(法新社/Matthieu RONDEL)

前几天看到法国大规模示威的新闻,一名参加抗议的公务员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说,物价不断上涨,工资却没有跟上,每个月到了月底,几乎什么都剩不下来。他四十多岁,住在法国中部的小城盖雷,曾经参加过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八年过去,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并没有改善多少。最后,他说了一句:“On n’en peut plus, on étouffe.” 我们受够了,快要窒息了。

《We Cannot Breathe:两个世界的窒息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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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停下来读完这篇报道的,并不是法国又有多少人走上街头。法国人对于抗议并不陌生,从燃油税到退休制度改革,街头似乎一直是法国政治生活的一部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句“我们快要窒息了”。去年在突尼斯南部旅行时,一对来自里昂的法国情侣也曾对我说过几乎相同的话:“We cannot breathe.” 我后来把那次相遇写成了一篇文章,讨论法国与中国不同制度下的生活压力。没想到一年之后,又在法国本土的新闻里读到了相似的表达。

我仍然记得那对情侣在旅行时的样子。他们有工作,能够出国度假,在沙漠营地喝酒、跳舞,和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聊天,看起来轻松而快乐。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收入,只是从当时的接触判断,他们应该属于生活相对稳定的工薪阶层。至少在一个外来旅行者眼中,他们身上有着一种颇令人羡慕的松弛感。可当话题转到法国的日常生活,女孩却开始认真地向我解释税收、社会保险,以及工资扣除各种费用之后,真正能够留给自己的钱。她的英语不算流利,说到最后,索性用了那句简单的“We cannot breathe”。

当时我觉得有些矛盾。一个能够在遥远的北非享受假期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生活形容得如此艰难?现在想来,也许是我把旅行中看到的状态,当成了他们全部的生活。法国人有相对充足的休假,也习惯于把休闲视为生活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回到日常之后,便不再需要为收入、住房和未来的保障操心。我们在旅行时遇见一个人,看到的往往只是他暂时离开工作和责任之后的样子。至于假期结束以后,他需要面对什么,外人其实很难知道。

女孩当时告诉我,他们差不多有一半的收入,都交给了税收和社会保障。我没有要求他们拿出工资单,也无法确定她是否把个人缴费、雇主承担的社保以及其他税费算在了一起。后来查阅经合组织的数据,2025年法国平均工资水平的单身无子女雇员,个人所得税和雇员社保合计约占税前工资的28%;收入达到平均工资的167%时,这一比例约为33.8%。这当然不是所有法国中产的统一税率,更不等于工资直接被扣去一半,但对于一个靠固定薪水生活的人而言,每个月尚未支付房租、食品和交通,就已经失去税前收入的三成左右,确实不是一笔可以忽略的支出。

然而,单纯把这种压力归咎于高税负,又很难解释法国社会的另一面。法国人所享有的公共医疗、养老金、失业保障和家庭补助,正是由庞大的税收和社会缴费体系支撑的。一个人在身体健康、工作稳定的时候,或许很难直接感受到自己缴纳的每一笔费用带来了什么;但当他失业、生病或者退休时,这些保障又可能成为维持生活的重要依靠。高福利与高缴费并不是两个彼此独立的问题,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套制度的两面。

这也是我后来重新理解那对情侣的地方。他们未必想要放弃法国的社会保障,也不一定真的希望生活在一个税率更低、公共服务却需要更多自费的国家。他们所抱怨的,可能是另一回事:自己一直在工作,也一直履行着缴费的义务,可收入增长似乎越来越难转化为生活的改善。福利能够降低未来的风险,却无法保证一个人今天就拥有足够宽裕的可支配收入。尤其当住房和生活成本持续上涨,原本可以接受的付出,也可能开始让人觉得沉重。

这种不满并不一定会变成政治行动。更多时候,它只是朋友之间的抱怨、家庭里的争执,或者像我在突尼斯遇到的那样,发生在两个旅行者之间的一次闲聊。但当越来越多人发现自己的生活似乎没有随着努力而改善,原本分散在私人空间里的情绪,也可能逐渐汇集起来。

10月17日,法国全国出现大规模示威。内政部门估计约55万人参加,组织者则称有80万人。走上街头的有黄背心运动的支持者、工会成员、学生,也有对公共服务和生活成本感到不满的其他群体。那名叫Franck的公务员并不是第一次参加抗议。八年前,他曾为类似的经济问题走上街头;八年后,他仍然觉得自己每个月赚来的钱不够维持理想中的生活。而在巴黎,一名年轻学生面对记者时,谈到的却是没有收入、完成学业之后的前途,以及她眼中政府没有回应的社会问题。

这些人出现在同一场示威中,并不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同一种困境。一个中年公务员担心购买力,一个学生担心就业与教育,退休者与年轻人对公共财政的期待也可能完全不同。所谓的社会愤怒,往往不是某一个群体突然失去了耐心,而是不同的人在同一段时间里,都发现自己对未来的预期正在变得不确定。法国这次示威的规模,或许正反映了这种不满能够跨越年龄、职业和收入阶层,暂时把一些原本并不站在一起的人带到街头。

但随后的暴力和抢劫,让事情很快偏离了最初关于生活成本的讨论。法国多个城市出现商铺被洗劫、公共建筑遭到破坏的情况。媒体镜头里的抗议者、与警方发生冲突的人,以及趁乱抢劫商店的人,开始被放进同一组新闻画面。对工资和物价的不满是一回事,破坏公共设施、抢走别人的财产则是另一回事。可在社交媒体上,这些区别往往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们急于判断:究竟是什么人在制造这样的混乱?

我看到不少讨论将骚乱直接归咎于移民,尤其是来自北非的穆斯林群体。还有一条流传很广的讽刺帖文,说这次骚乱中,清真寺、卖猪肉的商店和书店都没有被抢。这样的段子传播得很快,因为它不需要解释太多,就能让读者对参与者的身份产生某种想象。但后来法国媒体核查发现,所谓书店在骚乱中安然无恙的流传影像来自AI生成的视频,而现实中确实有书店遭到破坏。至于骚乱者是否有意识地避开特定宗教场所或商铺,目前也没有足够可靠的证据支持这种概括。

司法统计所呈现的情况同样复杂。根据法国司法部公布的初步资料,在10月18日至21日因相关暴力事件被监禁的186人中,约70%拥有法国国籍,绝大多数出生于法国。这组数字并不能代表全部示威者,甚至不能完整反映所有参与暴力的人,更无法告诉我们他们的族裔或宗教背景。法国籍、移民以及移民后代,原本就不是可以简单互相替代的身份。一个父母来自阿尔及利亚、自己却出生在法国的年轻人,可能从小接受法国教育,讲着法语,拥有法国护照。他当然可以拥有北非的家庭文化背景,但他同时也是法国社会的一部分。

不过,我觉得这些未经证实的段子之所以能够迅速流传,并不只是因为人们喜欢看热闹。它们背后还有法国社会早已存在的移民争论。法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移民人口约为797万,占总人口的11.6%。在同年8月的Ipsos调查中,移民流动、税收、通货膨胀、贫困与不平等,都出现在法国人关心的主要问题之中。当越来越多人对收入和公共服务感到不满,移民问题也容易被带入关于国家资源究竟应该如何分配的争论。

这其中有一种并不难理解的心理。一个收入处于中等水平的法国雇员,每个月缴纳所得税和社会保险,却未必符合住房补贴或其他收入审查型救助的领取条件。当他觉得自己的工资越来越不够花,又在新闻中看到政府为低收入家庭、新移民或者其他需要援助的人提供公共资源时,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我一直在付出,却似乎没有得到相应的照顾?

这种疑问不一定来自对移民的敌意。它最初可能只是对税负、公共服务效率或收入分配的不满,但如果政治讨论不断把问题解释为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竞争,原本针对政府的抱怨,也可能逐渐转向其他社会成员。为什么国家不先帮助本国人?为什么一些没有缴纳同样多税费的人,也能够获得公共援助?这些问题一旦与国籍、宗教和文化身份联系起来,就不再只是财政预算应该怎样安排那么简单了。

但福利国家从来不是按照个人缴纳多少税,再原封不动地返还给个人的制度。孩子还没有开始工作,却需要教育;退休者不再缴纳同样多的劳动税费,却需要养老金和医疗服务;一个失业的人,也不可能等到重新就业以后,才被允许获得帮助。社会保障的意义,恰恰在于不同的人并不总是在同一时间付出和受益。今天有稳定收入的人,可能在未来某个阶段成为需要支持的人。

移民的情况也不能简单归纳为领取福利。法国的移民中,有人为寻找工作而来,有人因为家庭团聚而定居,也有人因战争或迫害寻求庇护。他们获得公共援助的资格并不相同,许多人同样工作、缴纳税费,甚至早已取得法国国籍。把这些差异全部抹去,再去计算所谓法国人与移民之间谁占了便宜,最终很难得出有意义的答案。与此同时,移民增加所带来的住房、学校、医疗和社会融合压力,也是真实需要政府处理的问题。忽略这些压力,与将一切问题归咎于移民,其实都无法解释法国今天的处境。

也正是在这里,一场关于生活成本的抗议,可能逐渐演变成有关社会公平与国家归属的政治争论。对于缴纳较多税费的工薪阶层而言,问题可能是自己承担了多少、得到了多少;对于收入较低的劳动者而言,问题可能是为什么工作仍然无法让生活稳定;而对一些在法国长大的移民后代来说,即使他们拥有法国国籍,是否能够得到平等的就业机会、社会尊重与身份认同,仍然可能是另外一种困扰。

这些问题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简单的因果关系。一个人因为税负而不满,不代表他必然反对移民;一个移民家庭面临困难,也不意味着它与其他法国劳动者站在对立面。但当经济增长不足以让不同群体都明显感受到生活改善时,人们对公平的判断往往会发生变化。原本可以共同承担的社会成本,开始被反复追问究竟由谁支付;原本属于公共制度的保障,也开始被讨论应该优先提供给哪些人。不同群体都希望国家看到自己的困境,却未必能够理解对方为什么同样感到不公平。

我想起去年在突尼斯遇到的那对情侣。他们当时并没有向我抱怨北非移民,更没有谈论穆斯林或者法国的族群冲突。他们说的是税收、社会保险,以及每个月剩下的钱。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法国今天的骚乱,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认同那些把经济问题归咎于移民的政治主张。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沉重税负,在真实工资单上究竟是什么比例。

但有一点让我觉得耐人寻味:他们是在北非旅行时,向一个来自中国的陌生人诉说法国的生活压力。而一年之后,法国街头聚集了来自不同社会背景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在用几乎同样的语言表达不满。

在福利国家的制度安排里,人们原本就不可能在每一个阶段得到与自己付出完全相等的回报。维持这样的制度,除了公共财政,还需要人们愿意接受:自己今天承担的一部分成本,可能正在帮助另外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只是当生活越来越紧张,这种原本抽象的社会共识,也会不断受到个人经验的检验。一个人可以理解为什么社会需要帮助别人,却依然会在月底看着自己的银行余额,怀疑为什么偏偏没有人能够让他的生活轻松一点。

我不知道那对来自里昂的情侣现在过得怎么样。或许他们的工作和收入都没有什么变化,或许他们仍然会在假期里去另一个国家,暂时离开熟悉的生活。

那天在突尼斯,我们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女孩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英文词语,想让我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法国的生活如此沉重。最后,她说:“We cannot breathe.”

一年后,我在法国街头的新闻中,又读到了那句话。

只是这一次,说话的人不再坐在沙漠的篝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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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Li我写那些被忽略的片刻: 一场旅行、一段关系、一座城市的情绪。 喜欢在混乱中寻找秩序,也在秩序的缝隙里寻找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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