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KJOH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A Stray May | 04. 視網膜殘影

KJOH
·
·
將視線在螢幕前的聚焦與潰散、以及那些在指尖流逝的數位碎屑,收攏進同一個寂靜的維度。

視線從密密麻麻的文字邊緣移開,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壓克力板,與這個世界進行著低密度的對接。

「嗯嗯嗯,好喔。」

這幾個字幾乎不需要經過大腦皮質的編碼,就自動從喉嚨深處滑了出來,像是一枚經過拋光的社交貨幣,精準、圓滑,且不帶任何有機的成分。對面的聲音還在持續,可能是有關某個專案的時程推擬,或者是生活中碎步前進的日常叮嚀。但此刻的聽覺系統像是裝設了一道高頻率的濾網,那些夾帶著名詞與動詞的句子,在半空中就被自動過濾、解析,最後降噪成一整片沒有意義的白噪音。

不重要的訊息,連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的資格都沒有。手指在微涼的玻璃螢幕上規律地向上拂動,每一次滑掉,都像是在對這個世界進行一次微型的斷捨離。

某一刻起,無聲無息地自動下載了新的生存系統。安裝說明書都還停留在提醒開啟的小紅點,更沒有更新通知,只是在某一天忽然開始運作。手機亮起來的時候,訊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岸,有些來自工作群組,有些來自新聞推播,有些來自朋友分享的文章和無聊的貼圖,有些來自那些永遠熱鬧的聊天室。自顧自的看著它們經過自己眼前,像坐在河岸邊看著漂流物順流而下。大部分東西來不及閱讀完整,身體已經替我做出決定。嗯嗯嗯,好喔。滑掉。知道了。下一個。於是訊息繼續流走,像樹葉被水流帶向下游,連漣漪都來不及留下。那些被自己輕輕放行的內容究竟去了哪裡,是否曾經包含某個重要答案,某個改變人生的轉折,某個原本應該被珍惜的瞬間,都像是機率般映入眼簾,但我終究只是看著它們離開,如同看著窗外經過的電線桿,知道它存在過,卻沒有留下記憶。

然後,在一整片平淡無奇的資訊河流裡,某個折射出異樣光芒的碎塊突然卡住了指尖。

那是一個與自身生活毫無對接點、卻帶著飽和張力的八卦。那種窺視他人生活切片的趣味,像是一劑微量而及時的嗎啡,在乾涸的感官裡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惡作劇般的漣漪。妳看著那些荒謬而真實的對白,在心裡無聲地笑了出來。前一秒還像自動駕駛般地滑動手指,下一秒卻忽然停下來,整個人像被魚鉤勾住視線。原來注意力也是一種野生動物,有自己的習性,有自己的偏愛,會突然奔向某個方向。於是我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手指極其順理成章地在那個心形圖標上記錄了一次點擊。

亮紅色的愛心瞬間點亮,那種數位世界特有的反饋速度,給了停滯的現狀一種虛擬的推進感。妳不需要對這個八卦負責,不需要去修補它的脈絡,更不需要為了它的結局而感到焦慮。它就只是在那裡,提供了一場不費吹灰之力的娛樂。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增加一個單位,彷彿完成某種只有自己知道的儀式。那些瞬間很短,卻像黑夜裡亮起的小燈泡,讓人願意多停留幾秒。像在海邊散步時忽然撿到一顆特別漂亮的石頭。它未必昂貴,卻有某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而又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這一次,是某個藏在產業核心底層的、極具含金量的厲害情報。

那些由數據與未公開趨勢編織成的文字,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解剖刀,瞬間切開了市場表面黏稠的迷霧。職業本能裡的某個開關被短暫地觸動了一下,沒有多餘的遲疑,大拇指輕輕往右下一勾。

收藏。

那個代表收納的圖標亮起,將這條情報秘密地歸檔進那個龐大的、由標籤與資料庫構築的數位地窖裡。這個動作本身有種奇妙的安慰感,好像只要先放進口袋,智慧就有一天會自動長進腦袋裡,靈感也會在未來某個時刻自己發芽。那些資料安靜地堆積著,像倉鼠藏在洞穴裡的種子,像冬天來臨之前預先準備的糧食。即使很多內容最後依然沉睡在收藏夾深處,那個保存的動作仍然帶著一種微妙的安心,像替未來的自己留下了一條回家的路。

妳知道,這條情報或許會在未來的某個重要活動的前夕、或者在某張重新排列組合的大報告裡,成為最堅實的底牌。但在當下,完成了這個「收藏」的動作之後,那一絲被點燃的亢奮便迅速冷卻了下來。

這是一場在幾吋螢幕裡完成的、極其微小的感官巡航。從過濾、點讚到收藏,每一個動作都流暢得如同經過無數次排練的自動化產線。

每天睜開眼睛之後,世界向我們投擲的訊息遠比能夠接住的更多。新聞希望被閱讀,廣告希望被看見,意見希望被認同,情緒希望被理解,而每個人都像站在暴雨中的旅人,只能撐著一把小小的傘往前走。於是我們學會了忽略,學會了跳過,學會了讓某些東西穿過自己。那些被保留下來的內容,慢慢形成了內心世界的地貌。喜歡閱讀什麼,願意停留在哪裡,總是對哪些事情感到好奇,又總是在什麼地方駐足太久,時間久了,甚至比履歷表更誠實。辨認哪些聲音需要靠近,哪些聲音適合讓它順著水流離開;辨認真正吸引自己的太陽究竟在哪裡。於是手指繼續往下滑動,世界依然源源不絕地送來新的訊息,而我坐在這條漫長河流旁邊,看著它們經過。嗯嗯嗯,好喔。滑掉。哈哈哈,這個有趣。收藏。而那些留下來的東西,最終慢慢組成了我自己。

那些令人疲憊的聲音,那些過度喧嘩的討論,那些永遠需要立即回應的焦慮,正在被身體悄悄放行。它們經過耳邊,經過眼前,經過某個曾經十分敏感的位置,然後繼續流向遠方。而那些真正讓人停下來的東西,反而變得越來越簡單。孩子畫在紙上的魚,一段寫得很好的文字,一個誠實面對自己的瞬間,一場黃昏時分的散步,一句忽然理解的話。它們像河床底下閃爍的礫石,在混濁的水流裡發出微弱光芒。

我們依然坐在原處,身體的重力沒有減輕,辦公室或客廳的空氣也依然維持著原本的濕度。那些在指尖下起伏的八卦與情報,熱烈地在別人的世界裡運轉著,而妳只是站在這個安全的、由「滑掉」所建立起來的防火牆後方,冷眼旁觀著資訊的生滅。

螢幕的光熄滅,四周再次暗了下來。妳看著黑色鏡面裡倒映出的自己,那種飽和的靜止再度合攏,像是一道不留縫隙的深水。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