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时间签证

2007年，初音未来的电子合成音，划开了由数据和像素构成的伊甸园时代的幕布。

镜音连，就是这伊甸园中最明亮的造物之一。

他的年龄被代码锁死在十四岁，他的服装也随之拥有了永恒的少年感：有明黄色小领带的水手服、过膝短裤、挂链、袖套、腿套、厚底鞋、巨大耳罩的耳机。

人类在数字领域压制住了时间，创造出不会衰老、没有“以后”的偶像。

2009年，在我青春尾巴上的某个漫展。

在嘈杂人流中看到一个出镜音连的小男生。

他大概是真的十四五岁，瘦削的肩膀撑着水手服，露出的一截小腿，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线条。

他站在展位前和别人合影，阳光打在明黄色的假毛上，像一个会发光的柠檬。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晚上，我打开淘宝，搜索那套演出服。

页面跳出许多选择。

便宜的那几套，带着初代二次元的廉价塑料感；做得像样一些的，价格也同样精致。

我把两套不同价位的衣服放进购物车。

然后它们在那里躺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没有点下"购买"。

那时候我觉得，技术会进步，工艺会提升，以后……总还会有机会。

其实那套演出服，所要求的轻盈、纤细、中性的美感，早已在暗处贴上了醒目的标签：“限少年期使用”。

在这个最后的机会里，我忽略了时间的咒语。

于是我把“以后”交给时间，时间也如约前行。

再次看到镜音连，是B站推送的“魔法未来2021”全息演唱会片段。

高清画质下，他依然是十四岁，还是那套明黄色镶边水手服，在数据流的瀑布中轻盈跳跃，唱着《Telecaster B-boy》。

清澈锐利的歌声穿透多年时光，仿佛光阴只是屏幕外的一场幻觉。

我突然想起了曾经放在购物车里的，属于2009年的那束明黄色的光。

打开淘宝。搜索。

工艺果然进化了。面料垂顺，裁剪符合人体工学，细节无限逼近官方设定图，价格更为合理。它完美地呈现了那个虚拟灵魂，仿佛一直在等待这次重逢。

但我已经看见了自己穿上的样子。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种审判。

水手服的肩线卡在肩膀上，短裤紧紧勒着大腿，袖套箍出赘肉。而脸——再好的假毛、再浓重的阴影或高光，也遮不住"过期"的气息。

滑稽，尴尬，不合时宜。

我默默地点击了页面右上角的“X”。

有些衣服，是时间签发的签证。

十四岁到十八岁，或许可以延期到二十多，如果身材和长相足够幸运的话。

——但永不续签。

而我的签证，过期了。

镜音连还在屏幕里，永远在唱“少年は風になって（少年变成了风）”。

他不会变老。

所以他提醒我：你变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