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
山姆,就是那個說要在八月八日自殺的男人。
人們不太記得關於山姆的其他,大概他這不吝向任何人說及的決意讓人無法接住。絕大部分的人都會試圖把那對話的溫度提一點,畢竟第一次見面,實在不想讓話題往死亡裡轉。然而,山姆總會在意識到對方企圖改變他的想法時,終止對話,坐到一旁。人們只能向負責人說及,把問題轉到別人手裡,壓下心中的不安。
那不是求神拜佛能解決的事。所以,負責人把山姆交了給我。
他的家看起來還蠻正常,除了那堆積的碗碟。他告訴我,自從老婆死了後,碗碟便堆著;因為他很怕洗碗,總打破盤子。於是,我把碗盤全放進洗碗機裡。起初,他很想阻止,就像他老婆阻止他那樣;或許正是老婆不再會阻止他,他最終也沒阻止我。
「會洗不乾淨的。」他輕聲說。
「那就再洗一遍。」我說,輕笑,「反正勞動的是機器,洗到乾淨為止。」
我們拿過椅子,坐到花園,開了兩瓶啤酒。
「還是想要自殺嗎?」我問。
「八月八日。」
「為什麼是那天?」
「沒有為什麼。」他喝了一口啤酒,打了個嗝,輕笑,「就是八月八日。」
「那好吧。」我也喝了一口,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才到心理諮詢的約。趁這時間,說說吧。」
他說了與妻子相識的故事。
她是個很有規律的人,在這時代應該會說她有強逼症,總會把身邊的所有人和事整理得妥貼。她的人生裡,唯一不循規劃行事的,便是他。他總會突然想到什麼要做或不要做的事,拉著她便行動;可能是說走就走的公路旅行,可能是心血來潮去馬場賭錢,可能是決定這晚不洗澡。她不曾抱怨,總笑著應對,然後明裡暗裡替他收拾。
「準確點說,我第一次見她時,是她第二次見我;因為她第一次見到我時,我醉得什麼也記不起,闖進她的宿舍吐了一地,然後席地睡了。」
「換了是我的話,我會讓你把吐了的吃了,然後踢你出房間,讓你睡走廊。」
「她沒有。所以就被我纏上了。」
然後,便糾纏至今。
「我一直以為我會是先登出的那個。」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這房子賣多少錢,搬到哪家安老院,她都準備好了。結果,這次是她自己不按計劃行事。」
「是嗎?」我喝了一口,「我怎麼覺得,像她那樣的人,定必有兩手準備?」
山姆定著眼睛看我,良久移不開視線。
我們坐在花園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哭了一會兒,又大笑了一會兒;安靜下來時,他搖頭,嘆了幾聲。
時間到了,我開車送他到醫院。把車停好,我正要開門下車,他卻已站在我的門邊,擋著。我搖下車窗,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就好。」
我想了想,看著他帶一分笑意的臉,「你確定?」
「確定。」
揮了揮手,他轉身往醫院裡走。我目送他,直到再看不見他的背影。
後來,我沒再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不知生,不知死,什麼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