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第七天|我不要做中国人

你过海关的时候，会下意识把护照封面藏起来吗？

出生这一事实会不可逆地为你附上很多标签，比如性别、种族、国籍、出生地，而如果你不喜欢其中的哪怕一个，就需要大量的时间才能撕去，甚至终身都撕不干净，像是黏在墙上的强力胶水的痕迹。

投胎将你随机置于世界的某个角落，好或者坏都无从选择，可谓人生无力感最剧烈也最致命的一次体验。很多人的一生都在和差劲的投胎做斗争，像是一场逃出生天。我在无预警无选择的情况下被迫成为中国人，这不是我的意愿，但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事实，甚至某些时候还不得不维护它。对于故乡故土故人的不热爱，是会被世俗道德强烈抨击的，它们看似纯良，实则残忍。

我目前花费最多时间和心力的事，就是更换护照改变国籍。因为我虽生而为中国人，但我不想做中国人。或者说，生而为中国人的人，可能愿意做做中国人，也可能不愿意做中国人，我属于后一种。幸运儿们警惕着不幸运的人，害怕他们夺走自己的幸运，或者说，害怕他们有一天不再不幸，就显不出自己的幸运，所以对移民百般阻拦。而移民之路，大多都是荆棘之路。

你为什么会不愿意做中国人呢？这个问题预设的前提是，你总该多少爱一点你的故土，那个地方养育了你，所以你该为此知足并心怀感激，但养育不总是温情脉脉的。我要戴红领巾——据说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而这个表述天然让我哪怕五六岁就已经感到恐惧。我被要求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这是小学生守则的第一句话，虽然我当时并不理解什么是祖国、人民和共产党，甚至不理解什么是热爱。音乐课上我被要求唱歌唱祖国，我骄傲我是中国人，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做中国人会让人骄傲在哪里，为什么我不能骄傲我是我自己。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为什么会在心中重千斤？说老实话，这四样东西，我到现在都还没参观过。况且里面的三样都是大自然的著作，和你人类，或者说是中国人有什么关系？你说中国人从此站起来了，但是我被要求坐在教室里的椅子上，喝水都不能，只能觊觎窗户里被强行切割成四方形的绿茵。

要热爱传统文化，所以要背弟子规喝中药，好孩子还得讲点孝道。父母说的不对也是对，反驳就是顶嘴，顶嘴就是一种罪。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吃过量的苦，还换不到哪怕一点点快乐。中国人过一种性价比极低的生活。

随中国国籍附带的，还有中国的户口，户口决定了你去哪一所学校，在哪里安家，有多少社会保障，甚至还可能决定你算不算低端人口。而意识到户口是中国特色的制度本身，可能都需要经历二十年潜伏的痛苦。

我们像是沙丁鱼，可以将身子卖力变形，无论多小的公共交通都可以挤进去。我们也有变色龙的能力，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语。我们是没有螫針的勤恳的工蜂，终日工作却不叫嚷自己的疲累。不老实的还有蜥蜴翻墙的绝技。我们可以做任何一种动物，却不能做我们自己。

人生来不是为了吃苦的，这是我决心不做中国人之后才明白的道理。而做中国人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最不愿意经历却也不得不经历的集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