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苳樹
門口有一棵茄苳樹。顧每天散步,都會走過那棵樹。
樹下埋著大頭。
大頭是一隻拉布拉多,活了十一年,是米球與顧此生唯一的孩子。
牠剛來的時候,米球在一樓設了狗籠。規矩分明:狗有狗的地方,人有人的地方。米球向來是個劃線的人——這條線不可越過,那扇門不可進入,結界一道一道,圍出一個井然的家。
但大頭是另一種生物。他不爭吵,不抗議,只是一步、一步、一步,把米球設下的結界,一道一道地越過去。先是從狗籠走進客廳,後來爬上沙發,再後來,潛進臥室的地毯。最後的版本是——大頭睡在床上,與顧彼此背對著睡,兩個鼻息在夜裡互相應答。
米球從來沒有正式同意過任何一步,但他也從來沒有成功阻止過。
最後那幾年,大頭爬不上樓梯了。
牠睡回一樓,卻不是當年那隻狗籠裡的少年——牠是一個喘著氣的、漸漸沉重的老者。顧每晚下樓陪牠,坐在牠身邊,聽牠一次又一次沈重的喘息。米球有時站在樓梯轉角往下看,看見的不是他預想的、井然有序的人狗關係,而是一個女人,在夜燈下,偶爾手臂伸過頭,輕輕去拍著那個沉重氣喘的軀體。顧與大頭頭頂著頭,在沙發床上,互相守候。守候著的是一個她從不曾正式承認、卻早已寫進骨頭裡的孩子。
某個夜裡,牠輕輕地、不再回來。
骨灰葬在門口那棵茄苳樹下。
然而牠離開的那一刻,並沒有真正離開——牠把自己拆解成無數細小的塵埃,落進地板的縫隙,落進衣櫥的暗處,落進那些被顧塞滿一切空隙的物件與物件之間。
從那以後,顧再也搬不動了。
她明明住的是一座年久的山莊,社區老舊,管理坍塌;她身體也在退化,膝蓋上不了樓梯,手擰不開水龍頭。米球幾度勸她搬下山,搬到平地、搬到電梯大樓、搬到一個適合老年人安頓的地方。她每一次都搖頭。
不是嫌新房子。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拒絕。
搬離,等於要她把那些散落的塵埃一粒一粒揀回手心。她做不到。所以她寧可讓自己日復一日被那座山耗損,也不願鬆手。
對她而言,更換城市是一件近乎拆解靈魂的事。但在同一個房間裡,她卻可以反覆地把床推來推去,像台語裡說的「貓徙岫」,彷彿身體裡藏著一隻永遠不肯安頓的小獸,只能在方寸之間,完成牠對遷徙的全部夢想。
於是米球先搬了。一個人。搬到海邊一棟有電梯的大樓,把山上的家空出來給她——給她,給那些塵埃,給門口那棵樹。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
一年後,山上的家也要裝電梯。是為她裝的——膝蓋的事拖不了太久。但施工要把牆鑿開、把樓板掀起;不只人沒地方住,連那些落進地板縫隙的塵埃,也要被驚動。顧只能下山,暫住到米球的海邊。
她抗拒得很厲害。
直到某一天——時間在這類事情上總是失去刻度——她忽然召來一群朋友,以驚人的速度收拾起一生堆積的物事,倉皇地逃下山。米球反向地搬回去監工。就這樣,她生平第三度遷徙,無聲無息地完成了,彷彿一隻長年蜷伏的獸,在無人察覺的午後,悄悄換了一座洞穴。
但這還不是結束。
接下來的兩年,她在山上與海邊之間反覆奔波。山上的家還在,電梯也裝好了,只是越來越空;海邊的房子越來越像家,卻也始終隔著一點什麼。她像一根線,被兩端的針同時拉著。
直到最後,他們才真正在海邊定居下來。
至於那棵茄苳樹,沒有人提議要把骨灰挖出來帶走。也沒有人提議不要。樹就留在原地。大頭就留在原地。
新家在海邊。窗外是一座小島,日復一日地浮沉。海風吹過陽臺。
但每隔一陣子,顧便要回山上一次。買菜、洗衣服、收拾一些她當初來不及打包的東西。其實這些事情在海邊都能就近解決——但她還是要回去。
米球從不問她為什麼。但他知道,她不是回去看那棟空房子。
她是回去看那棵樹。
走過那棵樹的時候,她有沒有跟那孩子說話?
米球從來沒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