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缘分
傍晚的时候,我在克拉科夫老城广场边的一家咖啡馆坐着。那家店的名字我到现在也念不顺,只记得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只胖嘟嘟的鸽子。我点了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广场上的人来来去去。
十月的波兰,天黑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把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其实没下雨,只是傍晚的潮气重。有个街头艺人在广场中央拉手风琴,拉的居然是《加州旅馆》。我正听得入神,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
是个年轻女孩,背着那种巨大的登山包,冲我比了个喝东西的手势。我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她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凉气,脸颊冻得有点红。英语带着明显的北欧口音——后来知道是瑞典人,在哥德堡读大学,趁秋假出来一个人旅行。
“我叫艾尔莎。”她把背包卸下来,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累死了,从早上走到现在。”
我们就这样聊起来。她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中国。她眼睛亮了一下,说还没去过亚洲,明年春天计划去日本看樱花。聊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她晃了晃手机,“万一我去日本前想来中国转转,可以问你攻略。”
我说好啊。然后她打开一个社交软件的二维码递过来。
我愣了一下。那个软件在国内几乎没人用,我手机上根本没装。
“稍等。”我打开应用商店,搜那个软件的名字。搜索结果出来了,点击下载,然后就是漫长的转圈圈。
咖啡馆的WiFi信号不太好,进度条走得慢吞吞的。艾尔莎托着腮看我,忽然笑了:“你们在中国用什么?微信?”
我说对。她摇摇头,说试着注册过,但需要别人扫码验证那一关过不去。我解释说那是防骚扰的机制。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终于跳出来的“安装完成”。
打开软件,登录。系统提示我输入手机号。输完中国的号码,点下一步,半天没反应。艾尔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要不你用SMS-MAN试试?”
改用SMS-MAN,果然快多了。验证码很快就收到了,输入,然后就是设置个人资料。头像、昵称、简介——我三下五除二填完,把手机递给她扫。
她扫完码,低头操作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你用的这个是国际版?”
我说应该是吧,从波兰的应用商店下的。
她眨眨眼,说那你以后在那边还能用吗?我说不知道,先加上了再说。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好友算是加上了。她看着我的头像笑起来:“你这只猫挺可爱的。”
我说这是我妈养的,快十岁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手风琴手换了一首曲子,这次是《啊,朋友再见》。艾尔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她爷爷年轻的时候听过这首歌,意大利民歌。
“你知道吗,”她喝着刚点的热巧克力,“我奶奶就是在意大利旅行的时候认识我爷爷的。在佛罗伦萨的一个桥头上,奶奶问路,爷爷带她走了三条街。”
我说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在瑞典住了五十年。”她笑笑,“所以我相信旅行的缘分。”
我没说话。咖啡已经凉了,我招手让服务员续了杯热水。
艾尔莎看了眼时间,说该走了,明天一早要去奥斯维辛。她站起来背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我帮她扶了一把。走到门口,她回头晃了晃手机:“保持联系啊,说不定哪天我就来问你去哪儿吃正宗的中餐了。”
我说好,到时候给你发定位。
她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广场的人群里。手风琴手还在拉那首意大利民歌,有几个游客停下来听,往琴盒里扔硬币。
我坐回座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刚注册好的软件里,多了一个好友。头像是一张在哥德堡某个码头拍的照片,背景里有海鸥和船。名字是艾尔莎,下面显示一行小字:正在输入中。
等了半分钟,消息没过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广场上的灯很亮,把那棵老树的叶子照得金灿灿的。刚才那个拉手风琴的人收起了琴,正在往琴盒里数硬币。几个年轻人骑着滑板车从石板路上滑过,笑声飘进窗户里。
后来我想,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是两个在异乡的人,坐在同一扇窗户边上,喝了一杯东西,然后各自赶路。唯一的见证,大概就是手机里那个新装上的软件,还有那个至今也没发来消息的好友。
但每次打开那个软件,看到那个哥德堡码头的头像,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傍晚——波兰的潮气,凉掉的拿铁,还有那句“我相信旅行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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