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选择
回岚江市的时候,天还没亮。
乡里的面包车只把许闻送到县里,后半程他搭的是一辆夜里跑货的顺风车。车厢里一股机油和纸箱受潮后的味道,司机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进城前问了一句:“你这一夜跑来跑去,值吗?”
许闻靠在副驾上,眼睛里全是没睡开的酸涩,半天才回了一句:“还不知道。”
车把他放在江边大道口。下车时,天边刚起一点灰,江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雾,像整座城还没完全醒过来。许闻站在路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主任昨晚后面又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明早到社里先来找我。”
第二条是:“材料不要带出去。”
第三条最短,只有四个字:
“别做傻事。”
许闻看完,没回。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手却下意识按了按包里那本笔记本。名单、照片、抢救记录、录音、抄下来的旧稿批注,全在里面。东西并不算多,压在肩上却比平时重得多。重的不是纸,是纸后头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谁整理干净的名字。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立刻睡。
屋里很小,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漏进来,把桌上的灰照出一层薄白。许闻先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摆开。手机充上电,录音导出来,名单照片传到电脑里,又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很久没用的黑色U盘。
U盘是几年前买的,壳已经磨花了。插进电脑时,系统跳出一个窗口,盘里只剩几个旧文档和一张大学时存下来的证件照。许闻把里面的东西全删掉,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他盯着光标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下四个字:
安平材料。
然后又删掉,重新改成:
天气备份。
改完以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
备份拷进去的时候,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名单照片、罗庆生家的赔偿协议、韩家那张抢救记录、小芸的录音、旧档目录上那句“另有一名临时用工,身份待核”、以及报社内部那句“按宣传口意见删改,不再追踪”,都被他一项一项拖进去。
电脑风扇在桌下嗡嗡响,天也越来越亮。许闻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反而越到这个时候,脑子越清楚。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整理采访材料了。
是在留后手。
备份完第一份后,他又把文件压缩,加了密码。密码输完的那一刻,他停了停,最后用的是两个日期拼在一起——一个是韩树民去世那天,一个是罗庆生旧事故的日期。
关电脑前,他把名单照片单独又导了一份到手机里,藏进一个不起眼的相册文件夹。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在床边坐下,低着头,用力搓了把脸。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早餐铺起锅的声音。
天亮以后,他还是去了报社。
五楼办公室比平时还安静。明明人都在,电话也在响,可一进门,空气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紧。像一层透明的东西已经铺在每张桌子之间,谁都看不见,谁也不去碰。
许闻刚坐下,主任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来一趟。”他说。
这次不是总编办公室,而是楼梯间。
防火门一关,外面的键盘声一下子小了。楼梯间没开灯,靠着高窗透进来的白光有些发灰。主任站在半层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脸色比昨天还难看一些,像一夜没睡好。
“你昨晚出城了。”他说。
不是问句。
许闻没否认:“嗯。”
主任盯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你是真不怕。”
“怕。”
“怕你还往下跑?”
“怕跟停不停不是一回事。”
主任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终于还是没点,只把声音放低了些:“总编那边已经定了,从今天开始,你先停社会线,手上的民生稿交给别人。采访证件和外出登记,下周前先不走你这边。”
许闻听着,没立刻说话。
“这是停职?”
“不是。”主任说,“还没到那一步。说白了,是给你留余地。你把手上的东西交出来,这事就到这儿。过一阵子,风头过去,你还回来写稿,谁也不至于太难看。”
“要是不交呢?”
主任抬头看他,目光终于有点沉下去:“那就没人再替你兜。”
楼梯间安静了一瞬,只有上面某层开门的声音传下来,又很快合上。
主任靠在墙上,像忽然有点累了:“许闻,我今天不跟你讲道理。我就跟你说一句实话。你现在不是在选真相——”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抬眼看着许闻。
“你是在选代价。”
这句话一落下来,楼梯间里像更冷了些。
许闻低着头,看着台阶边角那条很细的裂缝,没说话。
主任继续道:“韩家在被盯,罗家那边你也别以为没人知道。报社已经动了,你再往下,掉的不只是工作。到时候家属要真出了什么事,别人一句‘是记者反复接触把事情带偏了’,你扛得起吗?”
“那我停了,他们就会没事吗?”许闻抬头问。
主任沉默了两秒,答得很慢:“至少你不会先成为靶子。”
“可韩树民已经死了,罗庆生也死了。”许闻看着他,“名单都出来了,我现在把东西交上去,跟再往他们身上盖一层纸,有什么区别?”
主任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想发火,又压住了。最后他只说:“区别就是你还留在这儿,还能过日子。”
“那他们呢?”
这三个字轻,却像把楼梯间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空气一下压紧了。
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烟折断,扔进角落垃圾桶里。
“我没法替他们。”他说,“我连我自己都只能替到这里。”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总编要你下午前把材料给我。你自己想。”
防火门开了又关,主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那边。
许闻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小唐悄悄把一杯速溶咖啡放到他桌边。
“许老师。”她低声叫他。
“嗯?”
“刚才行政那边来登记,说这两天外出采访都要重新报备。”她声音更低了点,“还问了你昨晚是不是没回宿舍。”
许闻抬头看她。
小唐咬了咬嘴唇,像有点怕,可还是说了下去:“你最近……是不是要出事了?”
这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句自言自语。
许闻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报社那会儿,见过好多跟小唐一样的年轻人,眼里还有点亮,做事也认真,碰到一条像样的线索会兴奋一整天。后来慢慢地,他们要么学会闭嘴,要么调走,要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留了下来。
“还没。”他说。
小唐点点头,却没走。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放到他桌上。
“这个空的。”她说,“我平时拿来存简历,没什么人知道。你要是……有东西怕丢,可以先放这儿。”
许闻看着那个U盘,没有马上碰。
“小唐。”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小唐脸一下有点白,却还是点了点头:“大概知道一点。”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可我觉得,他们不是只想让你停下来。”
说完,她把杯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转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背影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许闻把那个银色U盘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金属凉得发硬。
到下班前,他什么也没交。
主任出来看过他两次,没催,只是那种不说话的目光更让人难受。总编没再露面。办公室里的同事也都像默契地不跟他多说什么,谁路过他桌边,都只多看半眼,又很快移开。
像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走到不该再沾的边上。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少了。
排版部还亮着灯,老周隔着门喊了句“社会版尾图谁还没给”,没人应。小唐收拾东西时,朝许闻这边看了一眼,见他还没走,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先下楼了。
许闻等到整层楼安静下来,才把电脑重新打开。
屏幕亮起,文档窗口一片空白。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之前所有事情,他都还能说自己是在追、在查、在核实。可到了这一刻,空白文档摆在眼前,他突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已经不是采访了。
是写。
写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版本。
第一个字敲下去时,他有点慢。可一旦开头写出来,后面的句子反而比想象中更顺。许闻没有用“意外情况”,也没有用“妥善处置”。他第一次把韩树民、罗庆生、安平三号库边、罐区、轻伤、无自主呼吸、旧档缺页、名单,这些分散在不同纸上的词,按它们该在的位置排到了一起。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一句喊口号,也没有一句夸张判断。只是把版本和版本之间的缝,慢慢拉开给人看。
写到韩妻那句“我们连怎么让他死得明白一点,都得求人”的时候,许闻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原样放进去,只改成一句更平的描述:
“家属最难承受的,并不只是死亡本身,而是在死亡之后,连追问都要经过允许。”
这句话敲完,他坐在那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外头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办公室里只剩他这边还亮着。电脑风扇低低地转,像在替这篇稿子压着呼吸。
文档写完时,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标题栏还是空着的。
许闻把光标移上去,停了很久,最后慢慢打下几个字:
《被写轻的人》
打完以后,他没有立刻保存,而是把全文从头又看了一遍。越看,心里反而越沉。因为他知道,这篇东西一旦离开自己电脑,就再也不只是“稿子”了。它会变成选择,会变成代价,会变成主任说的那堵墙。
他把稿子另存为两个文件。
第一个文件名很普通:
夜班稿修改版
第二个文件名,他停了更久。
最后,还是打下了那四个字:
公开版本
保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许闻坐在座位上,半天没动。
楼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密密一层,把对面楼的灯光都打散了。整层楼安静得只剩雨声和主机运转声。
许闻伸手,把“公开版本”拷进了那个黑色U盘,又拷进了小唐给他的银色U盘。拷贝完成后,他把黑色U盘塞进鞋垫底下,又把银色那只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手机里的加密压缩包,他也重新确认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慢慢靠回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睛。
真相一旦要被留下来,就一定有人先要失去什么。
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要失去的,已经不只是那条社会新闻线,也不只是“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在报社里写稿”。从点下“保存”的这一刻起,他其实已经把退路往后推了一步。
可奇怪的是,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而比前几天更静了一点。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终于选了。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时,窗外的雨还没停。办公室里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像在提醒人还有路。
许闻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电脑黑下去的屏幕。
屏幕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