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二日|成個城市嘅前奏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二日|成個城市嘅前奏
一九八九年,我九歲。
嗰年夏天有一首歌,唔係你揀聽唔聽。佢係空氣嚟嘅。行過文具店、時裝店、電玩店、雜貨鋪、單車、貨VAN經過、城巿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聽到。屋企部收音機,一開就係。我嗰時根本唔聽歌——九歲既我冇樂壇。但呢首歌我識唱。冇人教過我,我就係識。
嗰首歌叫《千千闋歌》。
八月尾,陳慧嫻「幾時再見」。原本得三場,加到六場,場場爆滿,加唔到,因為後面檔期係人哋嘅。我冇去過太細個連戲院都少去更唔會去演唱會。
但嗰幾日發生嘅嘢,我記得。
大人喺度撲飛。四圍搵人問,四圍搵牛王。有演唱會嗰幾晚,成個尖沙咀佐敦一帶塞到癱瘓。車入唔到去。人逼人。最奇怪嘅係,好多人係冇飛嘅——入唔到場,佢哋都去。企喺場館外面。等散場。等唔知等乜。
我嗰時覺得好奇怪。
香港開過既演唱會,有邊次會震撼到連續上報加討論不絕!
大人為好多嘢會緊張——交租、返工、湊仔。但我從來未見過佢哋為一個演唱會緊張成咁。嗰種緊張係不成比例嘅。而細路仔對「不成比例」好敏感。你唔知道發生緊乜事,但你知道有啲嘢唔對。大人嘅樣變咗。佢哋冇講晒佢哋知道嘅嘢。
同一年,《永遠是你的朋友》碟賣咗三十五萬張。另一個歌手用同一首歌嘅旋律,填咗另一份歌詞,叫《夕陽之歌》,《In Brasil 》賣咗二十萬張。差成一倍。但電視日日播嘅係後面嗰首。親戚朋友喺屋企聽到,轉台。街邊鋪頭自己揀播嘅,仲係《千千闋歌》。
九歲嘅我唔識乜嘢叫敘事壟斷。但我識得「轉台」。大人聽到電視播《夕陽之歌》就轉台呢個動作,我記得好清楚。佢哋冇解釋點解,但你睇得出佢哋嬲。嬲嘅唔係首歌本身,係有人話佢哋聽錯咗嘢。
嗰年,紅館有兩場告別。八月尾係陳慧嫻,六場。年底係張國榮,三十三場。一男一女,同一個舞台,同一首歌,同一年走。
陳慧嫻唱《千千闋歌》嗰晚,喺台上講咗一句「慧嫻要走了」。成萬人喊住叫佢唔好走。
我唔知道嗰啲眼淚有幾多係為個歌手流嘅。
要好多年之後我先明白:佢哋搶嗰張飛,唔係去睇演唱會。佢哋係去送行。而佢哋送嘅,唔止係一個歌手。
嗰年夏天,成個香港都喺同一個頻率上面。幾百萬人,聽同一首歌,諗同一件事。只有我哋呢啲細路仔收唔到嗰個頻道——我哋聽到旋律,但入面嘅密碼要好多年之後先解得開。
八年後,1997年6月30日。我屋企,十二個朋友。電腦駁住部車用CD Hub隨機播歌,冇人揀過任何一首。但當嗰段前奏響起嗰一刻——有人唱,所有人唱,冇夾過,但成間屋企突然同步。
有人唱到喊,有人情緒失控。
呢首歌唱咗咁多年,我發現一樣嘢:冇人記得自己嗰次唱嘅係陳慧嫻版定張國榮版。但每個人都記得,嗰次係邊個陪佢唱。呢首歌嘅記憶從來都唔係綁住個歌手,係綁住嗰個企喺你隔離、同你一齊開口嘅人。而嗰啲人,好多都已經唔喺身邊。
嗰一刻我終於明白1989年嘅大人係乜嘢感覺。原來嗰個頻道,我哋都收到。只係要等到自己身邊嘅人開始走,先至會調得到嗰個頻率。
「幾時再見」?
呢四隻字,嗰年夏天,喺好多屋企嘅飯枱上面,用唔同嘅講法,講咗好多好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