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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寫作、人造肉一起揭穿了「純粹體驗」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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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獎科幻作家郝景芳大膽地說: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 AI 寫的。
Photo by Glenn Carstens-Peters on Unsplash

📝📝:AI 寫作、人造肉一起揭穿了「純粹體驗」的迷思

今年六月,雨果獎得主郝景芳在一次採訪裡說的話,迅速在微博炸開。

郝景芳今年新出的科幻作品《銀河學院》,AI 寫作的比重已經佔到一半,而出版社編輯完全沒看出來,還稱讚某一段寫得特別好,讀到鼻子一酸、流下眼淚。

郝景芳大膽地說:

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 AI 寫的。

微博上的反應大致分三派。一派認為 AI 寫的東西「不好看」,真正動人的文字必須千錘百鍊;一派認為 AI 就是工具,遲早普及,誰不用只是不肯承認;一派則訴求標註,如果AI 參與比重過半,出版社是否該老實揭露?

這三派其實在吵三件不同的事:

好不好看、該不該用、有沒有老實說。

三個立場混在一起討論,自然誰也說不服誰。在進入這場爭論之前,我想先帶你看一份更早發表、用實驗室數據直接回答了「讀者真的看不出來嗎」這個問題的研究。


當詩人遇上 ChatGPT

2024 年,匹茲堡大學(University of Pittsburgh)的 Brian Porter 與 Edouard Machery 在《Scientific Reports》發表了一項研究

他們挑選十位英語世界的經典詩人,從十四世紀的喬叟,到莎士比亞、拜倫、惠特曼、艾蜜莉.狄金生、T.S.艾略特、一路到當代詩人多蘿西亞.拉斯基。每人選五首真詩,再用 ChatGPT 模仿其風格生成五首假詩,讓一千六百多名一般讀者分辨真假。

結果,讀者的辨識準確率只有 46.6%,低於隨機亂猜的水準。

更驚人的是,讀者把 AI 生成的詩判斷為「人類寫的」的機率,反而高於人類詩人的作品。「比人更像人」(more human than human)的現象,此前已在 AI 生成的人臉與繪畫上被反覆證實,如今連被認為最仰賴創造力與意義感的詩,也淪陷了。

研究者接著做了第二個實驗,把讀者分成三組:

  • 一組被告知所有詩都是人寫的

  • 一組被告知都是 AI 生的

  • 一組則什麼都不告知

結果也十分直覺:只要被告知「這是 AI 寫的」,讀者在美感、節奏、深刻度、原創性等十四個維度上的評分,全面顯著下降;告知「這是人寫的」,評分則全面上升。這個效應跟一首詩真正的作者完全無關,純粹是標籤本身造成的全面翻轉。

▲ 只要被告知是 AI 寫的,讀者在評分上會全面顯著下降。來源:本研究

但這篇研究還藏著一個更刁鑽的轉折。當完全不給標籤,純粹比較讀者未受任何提示時的真實偏好,結果是讀者真心更喜歡 AI 生成的詩;不只是分不出來,是真的偏好。

研究者翻查讀者的解釋發現,他們形容人類詩人作品「看不懂」、「語意不通」的頻率遠高於形容 AI 寫的詩。AI 生成的「仿普拉絲」詩,主題一看就是悲傷;真人寫的詩,比如 T.S. 艾略特那首諷刺一份早已停刊的報紙、還引用十七世紀法國道德學家典故的作品,一般讀者讀不懂,只覺得語意不通。

▲ 讀者未受任何提示時的真實偏好,結果是讀者真心更喜歡 AI 生成的詩。來源:本研究

問題是,文學批評傳統裡,複雜與曖昧從來是優點而非缺點。非專業讀者把這種複雜誤判成「不知道在講什麼」,進而推論「這應該是 AI 寫的」,而實情恰好相反:

讀得懂、喜歡的那首,才是 AI 生成的;
讀不懂的那首,才是真正的人類傑作。

讀者把「我比較喜歡」這個事實,錯誤地解讀成「這應該是人寫的」的證據,完全顛倒。

意識形態先於體驗

把視角從文學拉到餐桌,也會發現一個結構幾乎一致的現象。

人造肉品牌 Beyond Meat 的盲測實驗顯示,受試者在不知情狀況下試吃,普遍認為自己吃的是真肉,有些人甚至一試再試;一旦被告知「這是人造肉」,同一群人反應立刻翻轉,當場拒絕再吃。

味覺沒有改變,產品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有一個詞:

人造

這跟郝景芳事件裡的編輯、跟詩歌研究裡的讀者,是同一套心理機制。體驗本身,在標籤出現之前是乾淨、獨立發生的;標籤一旦介入,不是在體驗之上加了一層新資訊,而是回溯性地重新解釋了已經發生過的、真實的反應。編輯和讀者開始懷疑,自己剛剛流下的眼淚,是不是「假的」。

這正是「意識形態先於體驗」的精確含義,判斷的順序被掉換了。應該是先有體驗,再決定要不要追問來源;實際發生的卻是,標籤先出現,體驗才被回頭重新詮釋


拆解汙染的三層機制

把郝景芳、詩歌研究、Beyond Meat 三個案例疊在一起看,可以拆出同一套機制的三個層次。

1️⃣觸發點

觸發的不是體驗本身,而是體驗的後設資訊,諸如:作者身份、食物成分、一個「AI」的標籤。這些資訊本來跟體驗是分開的兩件事,卻被大腦錯誤地當成體驗的一部分來處理。

2️⃣判斷被取代的方式

原本啟動的是品質判斷:這段文字好不好、這口漢堡好不好吃。標籤一出現,切換成來源判斷:這是不是人寫的、這是不是真肉。而來源判斷又進一步被偷渡成道德判斷:

這個作家夠不夠誠實
這個食物夠不夠自然

品質,變成來源,變成道德,每一步轉換都讓我們離最初的真實體驗更遠一步。

3️⃣不對稱的證據忽視

三個案例裡,當事人在「不知道」狀態下給出的反應,編輯的眼淚、讀者對 AI 詩的真心偏好、受試者對人造肉一試再試;理論上,這些是更乾淨、更少汙染的數據,應該更值得信任。

但社會輿論的處理方式恰恰相反,把「不知道時的真實反應」當成需要被糾正的誤判,把「知道後的拒斥」當成理性覺醒。這個價值排序,值得我們重新問一次:

憑什麼後設認知的判斷,要比直接體驗更高階、更權威?

▲ 憑什麼後設認知的判斷,要比直接體驗更高階、更權威?Photo by Louis Hansel on Unsplash

先問廚師,再問舌頭

把這些材料收進一個可以實際使用的判準:

先問廚師,再問舌頭。

第一步,先問廚師

創作責任有沒有轉移。

AI做的,是調味,還是決定上什麼菜?如果只是潤句,責任沒有轉移;如果決定了情節走向、人物命運,責任轉移了。

這兩種情況的倫理重量完全不同,但目前的輿論常把它們混進同一個「AI寫了一半」的百分比裡,模糊地一起討論。

第二步,再問舌頭

你的反感是真的嚐出來,還是看到標籤才皺眉。

回想一下,你讀那段文字的當下,有沒有哪裡讓你覺得不太對、有點空?還是根本沒感覺,直到看到「AI」這幾個字才開始嫌棄?

前者是真的嚐出來了,是結構性的真實感知;後者是看到標籤才皺眉,像知道是人造肉才拒吃,跟內容本身無關,純粹是標籤觸發的投射。

▲ 知道是人造肉才拒吃,跟內容本身無關,純粹是標籤觸發的投射。Photo by Shane on Unsplash

但這裡要補一句但書。詩歌研究的那個轉折提醒我們,「舌頭」也不是永遠可靠,非專業讀者未受汙染的真實偏好,本身可能系統性地偏向簡單、好懂,而排斥複雜、需要咀嚼的作品。所以「舌頭的答案」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提醒:

反感有沒有真實的感知基礎,但不直接等於這就是高明的審美判斷。

乾淨的感知跟正確的判斷,中間還有一段距離,值得我們自己再想一步。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