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氣膜
從高中起,每天搭乘往返這座城市與那座城市的火車。在當啷當啷作響的連結車廂裡,我獨自坐在座位上,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一團透明的氣體裡。
那團由氣體組成的膜,是一種透明、綿密、微溫、帶著某樣膠質感的阻隔物。我伸手出去,可以跟人握手、可以接過課本、可以在黑板上寫下密密麻ross的數學公式,但指尖傳來的觸感總是隔著一層,有些微的反彈力,但要是一把刀刺向我,我還是會流出血來。我的手正在穿越那團氣,而他人也是。正因如此,與人的相處充滿了先天上的無法親近性,我甚至懶得去掌握什麼、改變什麼。不過我明明能與人握手,他們也感受到我切切實實的手溫,沒有任何異狀。但我知道,有一層膜,那氣體組成的膜,我可以感受到握手時,那層膜帶來的疏離。
我一直隔著這團氣瞧著別人。
看著他們做這做那,好似隔著一台沒有聲音的液晶螢幕。
螢幕裡的人有時哈哈笑,有時愁眉苦臉,但我從不曾真正為那些畫面激動到流淚或心碎。如果我有過一瞬間的悲傷,那往往是因為有人試圖笨拙地穿越這層氣,他們試圖接觸我,卻連自己穿越了什麼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而感到一絲荒涼的沉重。卻又覺得有些可笑,總不能讓我變成瘋子吧,這種話我沒法跟任何人說。
我在想,這層膜究竟是在保護我,還是要阻止我破壞世界呢?
或者,我本身就是如此特異,只不過比別人多了一層氣體的膜,將自己緊緊牽絆著?但是,我相信每個人的存在都有他的特殊意義,我相信這層膜會讓我練成絕世神功,比方一掌就能劈掉哥吉拉巨獸之類的。
很小很小的時候,曾在大水溝邊慫恿隔壁的小孩。
我問他:「要不要試試看,在雨後的大水溝裡走下去?」
他跳了。他真的跳了!
他被湍急的黃水沖了幾公尺,最後狼狽地抓著岸邊一團雜草爬上來,渾身是泥,眼裡都是淚水,衣服全身濕透泛黃,哭著喊著要找媽媽。
我當時笑了。笑他哭得有多麼滑稽慘烈。
但那種笑裡面,沒有一絲一毫與人相處的真誠,沒有喜歡,也沒有厭惡,就像一個局外人在看一場無聊的滑稽遊戲。
但是我也遭受母親一頓毒打。
把我關在浴室裡,全身脫得一絲不掛,用竹條不斷抽打。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留下痕跡,成為渾然天成的鮮紅刺青。我自己哭得很慘很慘,但哭完就沒事了。其實毒打很久,母親只是希望外人知道她正在處罰我,讓我死命地哭。到後來,哭到慘絕人寰,舅舅踢破廁所的門,抱著我離開。
直到前幾天,彩雲隨口說了一句:「我想保持一種疏離。」
我當時愣了一下。
隨即同她說:「奇怪,這陣子我好像失去了一個東西。原來,那東西是疏離。」
疏離。
不就是那團氣嗎?
在這幾天,那團包覆了我大半輩子的氣,毫無預警地消散了。
我終究沒練成絕世神功。哥吉拉巨獸也根本不存在。當它徹底蒸發的那天清晨,我推開窗戶,整個人狠狠踉蹌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變得無比刺眼。校園裡的那排樟樹,綠得深邃,綠得近乎咄咄逼人,葉片上的脈絡清晰得像是在對我叫囂;風刮過臉頰,那種粗糙的摩擦力真實得讓人生疼。我甚至開始注意到路人走路時肩膀的晃動、學生說話時口中呼出的微溫氣體。原來那團氣,隔離了這麼多的感受與情緒。
想想,在那團氣裡的日子,我只是用自己的大腦玩著遊戲,思索著如何設定好一個有趣的遊戲,讓可能的人進來,陪著我玩玩這個遊戲,看著他們的喜怒哀樂,然後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消失在我的生活圈中。他們會用各式各樣的方式離開我。在我眼前裝上火箭,飛離我所居住的城市;突然遁地,鑽入土裡,消失在地瓜田中;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到嘴巴無限擴張,再外闊,最後反過來包住整個他,再擠壓成一個肉球,不斷縮小不斷縮小,直到成為一個眼睛看不到的細小分子。或者,就是這麼簡單的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話,直接離開,如此而已。
現在,我想去理解他們。
我想聽他們說話,想去討厭某個人,想好好的修理那些傲慢的狂妄之徒,甚至想真誠地伸出手去幫助誰。我用雙手在空氣中無意識地揮舞著,貪婪地捕捉著真正的風,可是那團綿密的、安全的、封閉的氣,卻再也找不到了。
好像有些悵然。
面對著窗外的路樹,我越發覺得那綠意刺目,想要一直看,一直看,彷彿要把過去幾十年欠缺的凝視全部補回來。每天醒來,我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些什麼抓在手心裡。想感受那直接的碰觸,體會人的感受。你們一定覺得我瘋了吧?但只要想,我是跟你們一樣,都是特殊的人就好了,人活著就有存在的意義,不是嗎?
恩…… 我最近這種感受越來越強烈,清晰得發疼。
更可怕的是,當外面的氣膜消失後,我腦袋裡開始湧現大量莫名其妙的畫面。那些我從未刻意去回想的片段。小時候鄰居小孩哭泣的泥巴臉、幾十年前某個午後的光影、甚至那些被我冷眼旁觀過的靈魂碎片,像倒帶一樣在腦海裡瘋狂翻攪。
我細細思想,依照這情況來看,那團氣可能根本沒有消失。它只是從我的身體四周,全數擠進了我的腦子裡。以前我是跟外界疏離;現在,我可能是跟自己疏離了。
走進教室的那天,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清晨那股刺痛的綠意。
我站在講台上,視線掃過台下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過去,我看他們就像看著液晶螢幕裡不斷播放的剪影,沒有重量,也沒有聲息。但現在,那團氣消失了,我的指尖甚至能敏銳地感受到粉筆在黑板上摩擦時那種乾澀而真實的阻力。每一個學生的呼吸聲、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都像針一樣清晰地扎進我的感官裡。感受太強烈了!身體的七情六慾無限放大,身體內耗得很快,好似我過一段時間就需要打一劑強心針似的。現在,只要有人輕輕地傷了我,大概我的心就碎了吧!
這堂課的主題是歷史與集體記憶。探討的是國家機器如何透過制度與沉默,將某些血淋淋的過往從官方檔案裡徹底擦拭。
我講到那場被無數次湮滅、在教科書的空白處留下巨大空洞的鎮壓事件。廣場上的鋼鐵履帶、倒下的年輕軀體、空氣中凝固的硝煙與血腥味。我試圖用語言去剝開那些被時間刻意掩埋的瘡疤,讓台下的年輕人去直視歷史的悲哀與重量。
主要的是告訴他們,人類有多愚蠢。
人類,應該是說活在自己恐懼、條條框框下的人類,常常因為自身感受到的壓迫,在其他人根本還沒動手之前,他們就先幹下了壞事。明明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壞,但是總是有著一群人活在壓抑、懼怕當中,然後突然有一天,就拿著一把刀子刺向了對方,讓對方血肉模糊,結果就是死了一個人,其他所有的恐懼都沒有發生。我一邊講課,一邊在心裡抱怨著人類的愚蠢與無知。
就在這時,台下第二排的那個學生舉手了。
他站起身,眼神清澈,看起來很篤定,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半點挑釁的意味,感覺手裡也沒有拿把刀。看起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虔誠的平靜。
「老師,」他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覺得您講的那些,歷史書上根本沒有,檔案裡也查不到。那只是境外勢力或某些文學作品捏造出來的幻覺。廣場上的磚石一直都是乾淨的,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鎮壓,也沒有人倒下。我們一直都生活得很安穩,不是嗎?」
教室裡瞬間陷入了近乎真空的死寂。
其他同學紛紛點頭,他們的眼神裡流露出理所當然的認同。
在他們所生長的那個替代國度裡,空氣中彷彿永遠漂浮著一層看不見的清白塵,那是國家機器精心調配的無形濾網。只要呼吸著這種空氣,國民的大腦就會自動啟動格式化程序,將一切痛苦、血腥與不合時宜的真實過濾得乾乾淨淨。
對他們而言,遺忘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被植入本能的安全保護機制。
如果世界上一直存在這種機制,那該有多好?
人們不再因為恐懼、不再因自身心理的不安而耿耿於懷,不再害怕遭遇劫難而豎起防備,也就再也不會互相傷害了。可惜,這個安全機制的本質卻是諷刺的,它本身就是建立在累累的鮮血之上。
換作以前的我,面對這樣的反駁,大概只會隔著那團透明的氣膜冷笑。
我會像看一場滑稽的木偶戲一樣,欣賞他們無知而篤定的模樣,然後不帶任何情緒地揮揮手,讓他們繼續活在他們的螢幕世界裡。
可是現在,那團氣不在了。它沒有消失,它只是全數擠進了我的腦子裡。
當學生的聲音落下時,我腦海中那些原本安靜躺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像是小時候在浴室裡被竹條抽打得皮開肉綻的鮮紅刺青、舅舅一腳踢破木門時那驚恐的光影、大水溝裡狼狽哭泣的小孩、以及無數個被歷史巨輪碾碎卻無處發聲的靈魂碎片,瞬間像潰堤的洪水,在我腦袋裡瘋狂衝撞、翻攪。於是坦克車開入大水溝,壓死那狼狽哭泣的小孩,我皮開肉綻的鮮紅刺青化為一條條的飛彈,炸向了清白塵的國度。
我感到劇烈的暈眩。
外在的世界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發慌;而我腦中的記憶太滿了,滿得快要炸開。 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學生。他正用那雙被國家溫柔洗淨、乾淨得令人心疼的眼睛看著我,彷彿他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清醒的真理捍衛者。
我突然明白了。
年輕時我用「疏離」把自己包裹起來,是因為外在的世界太痛,我必須築起一道氣膜來保護自己;而眼前這群孩子,則是整個國家替他們築起了一道更厚、更無形、由集體遺忘所構築的巨型氣膜。他們不是在說謊,他們是自願交出了記憶的疼痛,換取一種永遠不用長大的安全感。
於是,那種因遺忘而生的安全感包裝成了「純真」,但那純真的背後,卻全是由恐懼所餵養的。
我握緊手中的粉筆,指節因為施力而微微泛白。
腦袋裡的暴雨還在呼嘯,但我知道,有些裂縫被敲開了。
教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一塊透明的琥珀。
我沒有發怒,也沒有厲聲反駁。那些在腦海裡翻攪的坦克車、飛彈、竹條下的鮮紅刺青,在一瞬間沉澱下來,化為清醒。
我鬆開握得發白的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說得對,」我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教室裡擲地有聲,「廣場上的磚石一直都是乾淨的。沒有血跡,沒有履帶的痕跡,乾淨得像一張剛從壓印機裡印出來的白紙。」
那個學生微微揚起下巴,眼神裡閃過一絲勝利的篤定,彷彿我的妥協證實了他一直以來的信仰。周圍的同學也跟著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但我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刺入他的雙眼:「可是,同學,你有沒有試過——把那張白紙對著光透過去看?」
他愣了一下,原本清澈篤定的眼神裡,第一次浮現了一絲茫然。
「在紙的背面,早就被密密麻麻的血跡浸透了,」我緩緩走下講台,停在他的桌子前,「你們不是看不見,你們只是害怕。你們害怕只要一眨眼、只要稍微呼吸到一絲真實的風,你們所依戀的現存世界就會像沙雕一樣,瞬間崩塌。」
事實就是事實,它真實存在著。
我年長你們好多歲呀!
我親眼看著一個接著一個的人被莫名的輾壓,血肉模糊,在那清白塵的國度裡。新聞裡的畫面傳遍了全世界,那就是真真實實地發生過。
「老師,那些新聞畫面都是假的吧!?」那名學生忍不住開口。
從那個國度過來,我不能怪你們。你們活在清白塵的世界裡,現在是多麼的純真呀!無牽無掛的,世界非常美好,因為你們有一個美好的國家機器,掌控了一切,包含你們呼吸的空氣,讓你們活在好似安寧和平的地方。你們從腦子裡就開始被馴化了,感受到了無限美滿。這種無限美滿是對你們腦子弱化的結果,讓你們不敢去面對過往的歷史,不敢面對那些歷史是怎麼被血腥造成的。只要活在這樣的條條框框裡,世界就能看似如此美麗。
但是,那就是真的!雖然你們只要回去了,再吸了那些空氣,一切或許又會消失了。
「你們如此的純真,難道就不會擔心,這樣的純真會變成再次傷害別人的幫兇嗎?」我環視台下。
教室裡落針可聞。
我看到那個學生的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要開口反駁,像過去無數次背誦標準答案那樣反駁我。可是,當他張開嘴時,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在震驚中咆嘯與否定了幾聲。
我平靜地看著他:「你可以在我們的國度裡去查察真相呀!當你親眼看到真相後再說,而不是活在你的純真裡——而你的純真,其實是由恐懼緊緊包裹起來的。」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他體內那層由國家機器精心編織、無形而溫柔的「清白塵」巨網,被我隨手拋出的那句話刺破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轟的一聲。
不是在外面的世界,而是在他腦海的深處。
那些被集體遺忘強行格式化的雜音、那些被掩埋的哭喊、那些被歷史巨輪碾碎的靈魂碎片,透過那道裂縫,化為排山倒海的黑色潮水,毫無防備地從他的後腦勺灌了進來。
他踉蹌了一下,雙手猛地抱住頭顱。
「啊……」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氣聲,身體劇烈地弓了起來。
在他的腦海中,過去二十年來深信不疑的平靜安穩正寸寸碎裂。那些被篡改的檔案、被擦拭的廣場、被隱瞞的真相,像走馬燈一樣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暈眩——那是既定事實被親手推翻、世界瞬間失重的無助與徬徨。
周圍的同學慌亂了起來,紛紛站起身想扶他,卻又不知所措。
「老師……我……我頭好痛……」他抬起頭,淚水毫無預警地滾落下來。
那雙原本乾淨得令人心疼的眼睛裡,此時佈滿了恐慌與血絲。
他第一次直視了真實的重量,而那痛楚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
我站在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我沒有去安慰他,因為我知道,任何安慰都是對這種覺醒的褻瀆。當一個人終於從無菌的夢境中醒來,走向殘酷的現實時,痛苦是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所必須付出的第一筆利息。
只要讓他呼吸幾口正常的空氣就好。
下課鐘聲就在這時急促地響起。
我轉過身,穿過驚慌失措的人群,重新走向窗邊。
窗外,那排樟樹依舊綠得刺眼,秋風呼嘯而過,粗糙地刮擦著我的臉頰。我伸出手,用力在虛空中抓了一把,掌心裡空無一物,只有真實的風,和隱隱作痛的心。
腦海裡依舊殘留著那些沸騰的記憶與呼嘯的風暴。
我知道,我與這世界的疏離已經結束,結束帶來的是強烈的感受與刺痛;而屬於這個年輕人的真實人生,才正伴隨著劇痛,艱難地破繭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