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
主任辦公室的門關著,裡面空調開得很足,冷氣沿著門縫往外冒。
許聞在門口站了兩秒,還是推門進去。
主任正坐在桌後翻稿,見他進來,連頭都沒立刻抬:「幾點了?」
「九點四十。」
「我讓你九點來。」主任把筆往桌上一擱,這才看他,「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整棟樓都得等著你想明白了再轉?」
許聞沒說話。
主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在壓著火,最後還是把聲音放低了些:「昨天你去了哪兒,我不問。今天一早你又跑哪兒去了,我也懶得問。許聞,我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要追韓樹民這條線?」
「是。」
這一個字出來得太快,連許聞自己都覺得有些硬。
主任反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你倒答得痛快。」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覺得你現在查到哪一步了?查到勞務公司?查到家屬?查到舊檔?然後呢?你能發嗎?」
「不能發,就當沒發生過?」
「我沒這麼說。」主任看著他,「可你得明白,報社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稿子發不發,不是你一個人決定的。你要是非拿自己往牆上撞,撞壞的是你自己,濺出來的是別人。」
許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本子,沒接這句。
主任沉默了幾秒,語氣忽然疲下來一點:「韓家那邊,今天別去了。」
「為什麼?」
「因為企業那邊有人打過招呼。」主任說,「說家屬情緒不穩定,不希望媒體繼續接觸。宣傳口也在盯,你這時候再過去,別人一句『煽動家屬』,你扛得住?」
許聞抬起頭:「那他們可以先去,我就不能去?」
主任看著他,眼神一下冷了些:「你是記者,不是家屬代表,也不是律師。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這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牆上的掛鐘秒針往前跳了一格,輕輕一響。
許聞忽然問:「主任,你以前有沒有寫過這種稿子?」
主任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明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最後還得按另一個版本發出去的稿子。」
主任盯著他,半晌沒說話。過了會兒,他才慢慢把視線移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像懶得正面回答這種問題。
「寫新聞久了,」他說,「你總會遇到一些事情,不是你寫得越準,就越有用。」
「那寫成不準的,就有用了?」
「至少能活下去。」
許聞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辦公室比後樓那間沒有窗的檔案房更悶。主任沒再發火,語氣甚至算得上平靜,可正是這種平靜,讓人更難受。像有些話早就不是在說一件事,而是在說一整套日子該怎麼過。
「今天別再跑了。」主任最後說,「回工位,寫你手上的稿。安平那條線,到此為止。」
許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句「我知道了」,轉身走出去。
可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並沒有「知道」。
中午一點,天陰了下來。
許聞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水,站在樹蔭底下把手機拿出來。小芸昨天給他的那幾個號碼,他已經抄進了本子。最下面還有一個新號碼,是今天上午一個陌生來電,只響了兩聲就斷了。他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撥給了小芸。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哪位?」她聲音很低,像在屋外接的。
「許聞。」
那邊沉默了一下。
「你怎麼還打過來?」她問,「今天上午又有人來過。」
許聞心裡一沉:「誰?」
「不認識。說是項目上的,又帶了人。」小芸頓了頓,「你要是過來,就別從前門走,村口小賣部後頭那條路上來。」
她說完就掛了。
許聞把瓶蓋擰緊,轉身攔車。
再到雙河鎮,已經快四點了。天色壓得更低,風吹過鎮口的招牌,發出輕輕的晃動聲。許聞沒走正路,按小芸說的,從小賣部後頭那條窄路繞進村子。路邊是荒著的菜地,泥踩上去發黏,鞋底很快裹了一層土。
韓家院門關著,門沒上鎖。許聞輕輕推開一條縫,先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人都沒了,拖著有意思嗎?」是個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點不耐煩,「人家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該賠的賠,該給的給,鬧下去對誰有好處?」
另一個女人嘆氣:「嫂子,你也想開點。樹民活著的時候最怕麻煩人,現在這樣……總得替活著的人想。」
許聞站在門邊,沒有立刻進去。
院子裡坐著四個人。韓妻還是坐在那張竹椅上,整個人比上回更瘦了些,眼下發青,像幾天都沒真正睡過。小芸站在她身後,臉色發白,嘴抿得很緊。對面坐著一男一女,像是親戚。男人四十來歲,穿件夾克,手裡夾著煙;女人則一直捏著一個塑料袋,袋裡露出半截紅色的禮盒邊角。
許聞一進去,屋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小芸先開口:「你來了。」
那個夾克男人立刻皺起眉:「這誰?」
「記者。」小芸說。
「又是記者?」男人的臉一下沉下來,「你們還沒完了是吧?報紙上不是已經寫了?現在還來幹什麼?」
許聞沒理他的衝勁,只對韓妻點了點頭:「我想再來看看。」
韓妻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回話,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疲憊,疲憊得像已經沒力氣再去分辨誰說真話,誰說假話。
「你坐吧。」她最後說。
許聞剛坐下,夾克男人就把煙往地上一丟,用腳碾了碾:「嫂子,我還是那句話,別聽外頭人亂講。人家願意談,就說明還有誠意。再拖下去,誰知道後頭怎麼樣?你家這情況,小芸還沒工作穩,屋裡還欠著錢,真耗得起?」
小芸一下抬頭:「二舅,你怎麼老替他們說話?」
「我替誰說話了?」男人把聲音也提起來一點,「我替你們家活人說話!人都已經走了,你還想怎麼著?非把事情鬧到收不了場你才甘心?」
「那也不能讓我爸死得糊里糊塗!」
「誰說糊里糊塗了?人家不是在調查嗎?不是說了會有結果嗎?」
「結果就是讓我們先簽字,先閉嘴!」
「你——」
「行了。」韓妻忽然開口。
她聲音不大,卻一下把屋裡攔住了。那個男人悻悻閉了嘴,只是臉色更難看。女人見狀趕緊打圓場:「都少說兩句,家裡現在這樣,吵也沒用。」
許聞坐在邊上,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有些壓力不是直接壓在一個人身上的,而是會先把一家人的力氣慢慢拆散。有人想要個說法,有人想盡快拿錢,有人怕拖,有人怕籤,誰都不一定錯,可只要這樣一分開,事情就更容易往「處理完畢」那邊走。
「他們今天來,是讓你們籤什麼?」許聞問。
夾克男人立刻看他:「關你什麼事?」
小芸冷冷道:「你不讓他說,那你就別替我們籤。」
這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了一下。
韓妻慢慢抬起手,從桌上抽出兩張紙遞給許聞。還是上次那類東西,只不過多了一頁新的,標題是:
《補償協商意向確認單》
下面列著幾項款目,寫得很細:喪葬補助、困難慰問、後續協商、一次性墊付。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家屬確認在調查結果正式出具前,不再接受其他社會渠道關於本事件的失實引導。」
許聞看完,抬頭問:「這是今天拿來的?」
韓妻點了點頭:「說不是正式協議,只是先確認個態度。態度好,後面才好談。」
「什麼叫態度好?」小芸冷笑了一聲,「就是別再問,別再說,最好連哭都別哭出聲。」
夾克男人皺眉:「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那你教我怎麼說?」小芸盯著他,「教我怎麼把『人沒了』換成『意外情況』,怎麼把『簽字』說成『態度』,怎麼把『閉嘴』說成『配合』?」
男人一時噎住,臉色漲得有點發紅,最終還是沒再接。
許聞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確認單,忽然覺得「第二版本」到這裡已經不只是紙了。它開始變成數字,變成時間,變成親戚勸解時的口氣,變成「先拿到手再說」的現實。它一點一點往活人身上壓,壓到最後,人自己也會開始懷疑,是不是真該早點簽了,早點算了。
「他們什麼時候還會來?」許聞問。
「明天。」韓妻說,「說最好明天就把意思定下來。」
「你想籤嗎?」許聞看著她。
韓妻沒有立刻回答。
院子裡風吹過柚子樹,樹葉輕輕響了一陣。她手裡那塊毛巾已經揉得沒什麼形狀,指節發白,過了好半天,才低低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比任何哭聲都讓人難受。
不知道,是因為怕。
不知道,也是因為累。
人已經沒了,接下來每一步都得從別人的口氣裡摸著走,連「要不要讓他死得明白一點」這件事,都像在求人。
許聞沒再追著問。
倒是小芸,忽然把一隻舊手機放到桌上:「今天來的人裡,有一個出去打電話,我錄了一小段。」
許聞一愣。
「你錄了?」
「沒錄全。」小芸說,「就一句多點。」
她把手機打開,點開錄音。屋裡立刻響起一陣有些失真的男聲,背景裡有風聲和腳步聲:
「……家屬這邊先穩住,別讓記者再進……對,錢可以往前提一點,但嘴要收住……上回那種情況不能再來一遍……」
錄音到這裡就斷了。
很短,短得不能直接說明什麼。可那句「上回那種情況不能再來一遍」還是像一根針,一下扎進了屋裡。
許聞抬頭:「他們說的『上回』,你們有人知道指什麼嗎?」
韓妻搖頭。
夾克男人也沒說話,臉色卻有點變了,像他也聽出了這話不該被留下。
小芸把手機收回去,沉默了幾秒,忽然對許聞說:「前天晚上,有人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誰?」
「不知道。男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說,「他說,『別急著籤。你爸不是第一個。』」
許聞心裡一跳。
「還說什麼了?」
「他說,如果他們再來催,就去翻舊事,找一個叫羅慶生的人。」小芸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還說他家也是南邊的,後來什麼都沒說清。」
屋裡的人都愣住了。
夾克男人最先反應過來:「這不是有人故意攪事嗎?你也信?」
「那你告訴我,我爸怎麼沒的?」小芸猛地轉頭看他,「你要是真覺得他們說得都對,你現在就告訴我,為什麼報紙上寫輕傷,醫院單子上寫無自主呼吸?」
男人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來,只是煩躁地別過臉去。
許聞看著小芸,忽然明白,她已經不只是那個把搶救記錄藏起來的女兒了。她開始自己記號碼、錄聲音、留證據。不是因為她懂這些,而是因為別的地方已經沒有她能信的東西了。
「那個電話號還在嗎?」他問。
小芸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折過的小紙片,紙上抄著一個號碼和幾個字:
羅慶生,南平縣石溪鄉。
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備註:
「三年前,別讓他們先到。」
許聞接過那張紙時,指尖有一點涼。
不是因為紙涼,是因為這句話。
別讓他們先到。
原來不只是韓樹民家裡知道「先來的人」意味著什麼。三年前,也有人經歷過,而且一直記到了現在。
「這張紙誰寫的?」他問。
「我自己記的。」小芸說,「那個人說得很快,我怕忘了。」
「你給過別人看嗎?」
「沒有。」
許聞把紙夾進本子裡,沒立刻說話。
屋子裡一時很靜。外頭天更暗了,像要下雨。韓妻坐在那張竹椅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確認單上,很久都沒移開。小芸站在她身後,肩膀繃得很緊。夾克男人低頭抽菸,不再勸了,可那種「趕緊處理了算了」的氣還沉在屋裡,沒有散。
過了一會兒,韓妻忽然開口:「許記者。」
「嗯?」
「你查這些,到底能換回什麼?」
這句話不高,也不重,卻讓許聞一下說不出話。
他想過很多質問,想過家屬可能會怪他、怨他、不信他。可「能換回什麼」這五個字,還是比別的都更難答。因為答案很可能是:換不回命,換不回人,甚至不一定換得回一個完整結果。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許聞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說:「可能換不回什麼大的。」
夾克男人冷笑了一聲,像早知道。
可許聞接著說了下去:
「但至少能知道他不是怎麼被寫的,而是怎麼沒的。也能讓以後有人再拿輕傷、意外、配合這些話來糊的時候,沒那麼容易。」
他說完,屋裡沒人立刻接話。
這話不漂亮,也不熱血,甚至聽上去有些無力。可也正因為這樣,它反而不像假的。
韓妻低著頭,手指慢慢把那塊毛巾攤開,又揉回去。過了一會兒,她才低低說了一句:
「樹民活著的時候,不愛跟人爭。」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像嗓子裡卡了什麼,慢慢嚥下去,才繼續道:
「可人都死了,我們連怎麼讓他死得明白一點,都得求人。」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像一下空了。
許聞坐在那裡,喉嚨裡發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明白,自己前面查到的那些檔案、缺頁、名單、舊稿,和這一句比起來,全都還是隔著一層紙。紙上是版本,紙外才是重量。一個人死了,家裡人連替他問一句「到底怎麼回事」都要小心措辭,這才是整件事最難看的地方。
天快黑的時候,許聞起身要走。
夾克男人沒再攔,只是陰著臉抽菸。韓妻沒有送他,小芸把他送到門口。院外風起了,柚子樹葉子一陣陣響,像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走到門邊,小芸忽然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出一張更舊的紙,折得很小,塞到許聞手裡。
「這個也是那個人讓我記的。」她低聲說,「他說,要是真想查,就先去這個地方。」
許聞展開一看,是個更具體的地址:
石溪鄉下河村四組,羅慶生家。
下面還有一句更小的話:
「他媽還在。」
許聞抬頭看她。
小芸眼睛還腫著,可聲音已經穩了些:「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可他說得像很怕,掛電話前只說了一句——」
「什麼?」
小芸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我爸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除非有人把名字留下來。」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帶著一點土腥氣和將雨未雨的涼。
許聞把那張紙收好,點了點頭:「我明天就去。」
小芸沒再說別的,只輕輕把門拉開一點,讓他出去。
許聞走到村口時,天終於落下幾滴雨。鎮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溼路照得發白。他站在小賣部門口躲了會兒雨,拿出本子,把剛才記下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
補償確認單。
錄音裡那句「上回那種情況不能再來一遍」。
陌生來電。
羅慶生。
石溪鄉下河村四組。
他媽還在。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在紙角補了一句:
家屬開始付代價。
墨跡剛落下,一滴雨從屋檐邊砸下來,打在紙邊,慢慢暈開一點灰。
許聞把本子合上,抬頭看向黑下來的天。
這一刻他忽然清楚,事情已經過了最容易回頭的時候。前面六章,他還可以把自己騙成「只是在查」;可從韓妻那句「我們連怎麼讓他死得明白一點,都得求人」開始,這件事就不再只是他的職業敏感,也不再只是幾張舊紙和幾條舊稿的對照。
真相開始有代價了。
而且這代價,已經先落到了最不該先承受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