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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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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算法選擇你說話的方式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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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自己正在自由表達。發文時選擇某種句式,拍片時使用某種開場,寫標題時加上某種刺激字眼,好像這些都是個人風格。但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很多所謂風格,其實是平台回饋機制長期訓練出來的結果。你以為自己選擇了語氣,實際上可能只是慢慢學會了哪種語氣比較容易被看見。

平台不需要明確命令你怎樣說話,它只需要決定哪些內容被推薦、哪些內容停留在原地、哪些內容得到更高點擊、觀看、轉發和留言。當創作者反覆從數據中看見某種語氣有效,他自然會調整自己。久而久之,演算法塑造人的表達習慣。

TikTok 的 For You feed 本身就是一套高度個人化的推薦系統,TikTok 官方亦說明,系統會根據用戶在應用內的活動,以多種因素排序和推薦影片。這種機制令內容先進入一個由系統測試、分發和放大的場域。創作者要被看見,就必須理解這個場域喜歡甚麼。

問題是不同平台偏好的不只是內容類型,也包括語氣類型。短影音平台偏好節奏快、開頭強、情緒明顯、資訊密度高的表達。Twitter/X 偏好短句、衝突、立場鮮明和容易被引用的句子。LinkedIn 偏好把個人經歷整理成一種「故事加教訓」的職場語氣。YouTube、Instagram、TikTok、Google Search 甚至 AI 搜尋,都各自有一套可被系統理解和分發的格式。人為了進入這些格式,會不斷把自己的表達調整成平台較容易處理的形狀。

到了 2025 至 2026 年,這件事已經是生成式 AI 與平台分發結合後的問題。YouTube 在 2025 年推出一系列 AI 創作工具,包括把 Veo 3 Fast 整合到 Shorts、AI 編輯初稿、語音轉歌曲、Ask Studio 等,官方說這些工具是為創作者在創作流程中提供協助。這代表平台不只在內容發布後決定分發,也開始在內容生產前介入創作形式。

Google 在 2026 年亦把 AI、代理與搜尋放到更核心的位置,官方在 I/O 2026 後明確宣傳「models, agents and tools」,並介紹可協助人處理數碼生活的 Gemini Spark。這說明資訊入口正在由「人搜尋、平台列出結果」轉向「AI 先整理、判斷、代理行動」。當搜尋本身變成 AI 摘要與代理入口,內容創作者不只要迎合讀者,也要迎合 AI 如何讀取、摘要和引用他們。

這會進一步改變語氣。過去創作者追求的是被人點擊;現在還要追求被系統理解、被 AI 摘要、被演算法判斷為清晰、可分類、可推薦。於是內容會越來越傾向標題清楚、結構整齊、立場明確、段落容易拆解。表面上,這令內容更易讀;但代價是一些緩慢、含混、迂迴、需要時間進入的語氣,會越來越難生存。

這種變化最容易被誤認為自然進化。創作者會說,觀眾現在就是喜歡快節奏,所以我要講快一點;讀者現在沒有耐性,所以我要寫短一點;平台現在競爭激烈,所以我要在開頭三秒抓住注意力。這些說法都有現實根據,但它們同時遮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到底是觀眾自然變成這樣,還是平台長期訓練觀眾只能接受這種節奏?

當一個平台長期獎勵某種表達,人們就會慢慢把那種表達當成「有效」。而「有效」一旦成為最高標準,「真實」就會退到後面。你原本想平實地說一件事,但你知道平實沒有流量;你原本想保留一點複雜,但你知道複雜不容易被轉發;你原本不想用誇張開場,但你知道不誇張觀眾就滑走。最後你仍然可以說這是自己的選擇,但這種選擇已經發生在一個被平台預先收窄的場域之內。

演算法真正改變了人的語氣邊界。它令某些說話方式變得有回報,令另一些說話方式變得沉默。它不需要禁止深度內容,只需要讓深度內容難以被看見;它不需要命令人誇張,只需要讓誇張更容易得到反饋。久而久之,人會自動避開那些沒有回報的語氣。這就是「自由表達」在平台時代最微妙的地方。你仍然可以發任何內容,但不是任何內容都有相同的可見機會。形式上的自由仍然存在,分發上的不平等卻越來越強。平台沒有直接阻止你說話,但它決定你用哪種方式說話比較值得。當可見性成為表達的主要回報,語氣就自然會向可見性靠攏。

更麻煩的是創作者後台數據會把這種規訓變得更精準。觀看停留率、點擊率、完播率、互動率、分享率、搜尋來源、觀眾流失時間,全部都在告訴創作者哪裡有效、哪裡失敗。這些數據表面上是中立的回饋,實際上是一套語氣訓練系統。創作者在每次發布後主動研究演算法的反應,再把自己改造成更容易被分發的人。

AI 工具加入之後,這套系統會更深入。以前是人根據數據調整內容,現在是 AI 直接替人生成更適合平台的標題、腳本、開場、字幕和縮圖建議。這會提高生產效率,但也會令語氣更加模板化。當所有人都用相似的工具追求相似的指標,內容表面上變多,語氣種類卻可能變少。平台充滿聲音,但那些聲音越來越像同一套系統訓練出來的變體。

這不是說創作者不應該理解平台。任何公共表達都需要考慮受眾,完全無視傳播條件並不成熟。問題在於人是否仍然知道自己正在調整甚麼,又為甚麼調整。如果你清楚知道某段內容是為了適應平台,那仍然是一種策略;但如果你慢慢忘記自己原本可以怎樣說話,把平台偏好的語氣誤認為自己的本性,那就是語氣主權的流失。創作者可以為平台剪短內容,但不應讓平台決定自己只能短,也可以使用 AI 協助標題、摘要和剪輯,但不應讓 AI 和平台一起決定自己應該成為哪種人。

一個簡單的檢查方式是問自己:如果沒有推薦演算法,我還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嗎?如果沒有觀看數,我還會選這個標題嗎?如果這篇文章不會爆,我是否仍然認為它值得存在?這些問題不會立即改變平台規則,但可以防止人完全被平台回饋吞沒。

真正成熟的創作者應該同時具備兩種能力。第一,是理解平台規則,知道內容如何被分發。第二,是保留語氣核心,知道哪些部分不能為了分發而交出去。前者決定你能否被看見,後者決定被看見的那個人是否仍然是你。

演算法可以告訴你甚麼語氣最容易擴散,但它不應成為你唯一的語氣來源。AI 可以幫你優化表達,但它不應替你決定表達人格。平台可以分配注意力,但它不應成為你的語言主人。當人把可見性當成唯一標準,最後失去的是自由選擇語氣的能力。在這個時代,真正的自由不是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因為大多數人形式上早已有這種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在知道自己會被演算法推動之後,仍然能夠選擇不完全跟隨。這種自由不一定帶來最高流量,但它保住了一件更重要的東西:你說話的方式,仍然屬於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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