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放映廳觀看《瑞典愛情故事》之前，買了幾部11月潘禮德回顧展的二人影票。

太平洋影倉（Pacific Film Archive）隸屬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不放映院線新片，偶爾與別的機構合辦電影節。這裡定期舉辦世界各國影壇各類佳作的回顧展，也有導演駐場的大師回顧展，可說是大學電影系觀摩活動的一種延伸，同時對公眾開放。我在此地見到賈樟柯，也跟《天安門》導演卡瑪·韓丁甚至科恩（Coen）兄弟的Joel 聊過幾句。其實，我和K在2020年底從街道乏味的舊金山郊區搬來伯克利，就是為了將來瘟疫過去、影院重開後，可以常來這裡。

現在我把迪兒帶到了心目中的一個聖地。

今晚觀眾不算多，能坐200餘人的影廳也許有三成滿。一如既往大部份是銀髮族，也有不少學生模樣的，想必皆屬智識群體，而且藏龍臥虎。

七點整，那位面熟的女策展人走到講台前簡介了這部1970年由Roy Andersson導演的名作。

「瞧她眼鏡的厚框被頂光照射，在臉上打出陰影像貓鬚，萌萌的，」我悄悄向迪兒議論。他笑著點頭。

熄燈開映，我很自然地將手伸向迪兒。他的手比我的溫暖（自小血液循環欠佳），之後兩小時一直握著手觀影，偶爾變換下姿勢。我胸膛裡分明有一股熱力在流動。

《瑞典愛情故事》中迪兒指出很動人的一幕

散了場，依然十指相扣走出來。有個也剛離開影院的男人經過我們身邊，街燈下，我瞥見他臉上掛著微笑，也許是對我們這一對予以讚許。

我問迪兒要地址來輸入導航。他只記得街名，想不起門牌號，得翻查手機。

夜涼已至。我問短褲赴約的迪兒：「有點冷吧？」

他笑說習慣了。「旗桿鎮（Flagstaff）夏天晚間也冷，不像鳳凰城。很多沒去過的人老以為亞利桑那總是夏日炎炎，其實不然。」

「嗯，只要是高緯度的山區，就一定偏冷。」我很記得大理的四季。

豹子推著單車和我橫過大馬路（Martin Luther King Jr. Way），有汽車竟不禮讓，揚長直驅而去。

「這裡有些人就是粗魯！」（People here can be so rude!）迪兒憤憤然。

「也許是同性戀厭惡（homophobia）作祟，」我說。

「他怎麼知道我們是？」

提起剛才好笑又悲傷的電影，迪兒談到片中無處不在的摩托車。

「既是性象徵，又代表這些少年騎手在女孩子面前的地位身份⋯⋯」

「所以也象徵權力。」我接上他的話，兩人相視一笑。

電影是兩代人的故事，交織著中產階級婚姻的困境與少男少女的初戀情愁。迪兒問我最喜歡哪一場戲。

「唔，也許是小伙子匆忙躲進衣櫃那一場？人往裡一鑽進去了，衣服一角卻甩出來被櫃門夾住露了餡，尷尬至極也搞笑至極。」我說，「還有結尾在晨霧裡尋找那不知去向的人，充滿哀愁，很難忘。你呢，你最喜歡什麼？」

「我喜歡那個地方——他撇下女友，駕著摩托跟著同伴們揚塵而去，她哭起來，豈料他又回來找她⋯⋯整場戲下來令人很感動。」

我連聲稱是。

現在我們一路下坡走過幾個幽靜街口，途經伯克利不少樸素優雅而帶花園的木房子，跟我的街區環境差不多。看了看錶，晚上九點來鐘。

「快到了。右拐進入這小路便是。」迪兒說。

地處北伯克利捷運站附近，交通方便。我們一推開門就看見守在門後的Travis，牠一身黃毛，看著胖乎乎的很可愛。

迪兒說道：「嗨，Travis！你還好嗎？這是Silvano叔叔。」

「嗨，Travis！」我說，「久仰大名了。」此貓閱人無數，也許我是牠見過的第459個——抑或第237個？我沒所謂——被帶回家的男子，散發著一種新的陌生氣味。

貓兒放心地默默轉身回屋，步下連接小過道和房間的兩級木階。

過道上擱著許多鞋，鞋堆裡一雙輕盈的鬼塚虎（Onitsuka Tiger）躍入眼簾。那黃底黑流線的配色，不就是我在大理居住時穿過的鞋款？除了我買的是山寨貨之外。「這鞋子我從前也有，」我告訴迪兒。

「當然！李小龍鞋嘛。」他高興地說，彷彿理所當然。

當時還不知李小龍在其電影遺作《死亡遊戲》裡穿過這款黃黑色的鬼塚虎，搭上黃色連身衣，造型搶眼，使鞋子成了經典。

「隨便坐，」迪兒說，「床或者椅子都行。不好意思我沒有沙發。你喝什麼？抱歉沒有冷飲，冰箱不太好使。但是我有各種茶。」

我答說熱飲很理想，選了無咖啡因的杏仁茶包。

「真喜歡你這小屋的天窗。」我說，早幾天在照片上已看見過天光透窗灑下。

迪兒說那也是整個屋子最令他動心的一點。他啟動電壺燒水。我走上前去，跟這隻大貓廝磨耳鬢，開始接吻。他淡金夾白的細軟頭髮、皮膚毛髮的手感、腋下隱約的汗味、嘴唇的色澤、鼻尖與耳朵的彈性、氣息和口水的濕度，一切都立體起來。

兩人相向而立，半倚著家具喝茶。還太燙，抿抿又擱下杯子。

「這裡租金多少？」

「每月九百塊。」

我和K的兩臥室平房公寓每月三千三。在寸金寸土的灣區，他付的價格實在低廉。

「你在亞利桑那的房子還是沒租出去？」我從社交媒體的舊帖子上看見他在為那座二層小樓招租，出價三千，水電全包。

「沒有。」

「地方離市區有點遠？」

「嗯，相當遠。本來想靠它貼補我在舊金山的支出，哪料到它一丟空就是幾個月。我每月還得還兩千七百塊房貸。」

我感到他壓力之大，想不出話來回答。

「你丈夫很幸運。」迪兒在水槽旁從背後擁抱我，一邊說，「任何跟你結到婚的人都會是幸運的。」

「儘管我無業？」我調侃。寂寞的高中年代，曾經有個與我同桌的男生對人說「如果鄭遠濤是女孩，我一定娶她。」話傳進我耳朵裡，一直感激地記得。

「我覺得你完美。」

「現在你來了，我想努力做個好一點的男人，」我由衷地說。

其實我不關心掙錢又不喜歡家務，還花心，跟我結婚幸或不幸也難說。但自問溫良敦厚，除了懶散並無壞習慣，也相當儉樸。而且K有一次說他對文藝所體驗的一切幾乎都是我帶來的。那句話也叫我感念至今。

我說有兩件小禮物給他。一是今早從鄰家老夫婦手上買來的那對鑲玳瑁日本筷子，東西沒什麼特別，但「能幫我們記住今天吃了日式拉麵」。二是一冊我近年從香港帶回來的繪本《老虎Tiger》，主角是一隻虎斑貓。

迪兒接過筷子，稱讚我細心，拿到那本關於貓的方形畫冊，他更是驚喜。

「Travis快來看，這不是你的表兄弟麽？」他逗著自己的貓兒說。

「可惜裡頭的故事是中文的，你讀不了。」

「我能明白呢。」迪兒繼續翻到虎貓橫臥的跨頁，看圖說話：「喏，有一天，牠中午睡著了，很多隻貓魂（ghost cats）從牠的夢鄉裡走出來⋯⋯」

我們並肩坐在彩格斑斕的絨線床罩上，從頭到尾翻閱完了貓書。

「會不會我們就是同一個靈魂托生的？」迪兒說。

我微笑了。「但第一個問題是，人是否有靈魂。」世界深處的一條河上萬盞紙燈漂流而來，他與我兩盞燈一前一後，在水流上不時挨肩。

何須談玄，就是精神上的兄弟。

「做我的男朋友可以麼？」迪兒又問。「我知道你有丈夫，不過我愛你，這也是允許的對嗎？」他彷彿自言自語。

「我也愛你。」

「你確定？」迪兒笑道，「我很瘋癲的。」（I'm nuts.)

兩人已經滾到床中央，Travis也湊上來盤踞一呎之地。

「這屋子裡沒有黃光燈？」我問。進來後一直亮著的白熾燈缺乏溫馨感。

確實沒有。迪兒說有待添置。

床頭櫃裡擱著一隻硅膠假雞巴，我猜是拍片或用於客戶的道具。旁邊有一圓盒潤滑劑，是固態可溶的椰子油。「純天然的，」迪兒說。

我久已荒疏於做0，何況是跟陰莖粗大的西洋人。十一天前與房產經紀格雷的午後遭遇中，他並沒有特別粗魯，也有潤滑劑，還是把我弄痛了。次日我網購了一隻黑色硅膠肛塞，之後不時拿這個軟圓錐在浴室自我練習。現在第一次用椰子油來潤滑，微香，膚感比水劑厚實溫暖。我跨騎在迪兒身上，完全由我掌控節奏，將他一點點慢慢放進身體。

「你做到了，babe。那已經是全部的我。」迪兒撫慰地說。

玩樂將我們遠遠拋向時間無量的彼岸。

「喜歡嗎？」過後迪兒說，「你想要快活的時候，我都會在。」

他說我可以去沖洗，我回答不用，情願留著你的種子，只是要去尿尿。

迪兒自己也解完小便，提醒道：「寶貝，我忘了說抽水馬桶蓋需要合上，不然Travis有時會從裡面喝水。」

重新並躺下來擁吻，然後暫停，端詳對方身體的每一部份。「你的腳真好看，腳板修長，」我讚賞道，一邊對比著自己寬寬的腳掌。

「你在想什麼？」迪兒見我沉思著。

「噢，剛想起一首Cocteau Twins的歌而已——“Seekers Who Are Lovers” （相愛的追尋者），你有沒聽過？」

迪兒不熟悉，但是說「喜歡這歌名」。

"Seekers Who Are Lovers"歌詞MV（Cocteau Twins從未發表官方版本歌詞，這裡的歌詞是全憑歌迷聽抄猜想而來的）。

其實不只是一首歌。我的記憶群山起伏，那歌只是山谷裡的一聲迴響，屬於我的25年前整整一個盛大而蔥綠的夏季。2000年暑假，和亞當夏妍幾個大學同班生結伴去北京旅行，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倆戀情萌芽的時機，而我也終於在無意間做了他們當中那痛苦的第三個人。當夏妍的存在還沒有忤在心間時，在廣州，我和亞當兩人拿著各自家裡給的大學生活費，掃貨一般購買打口CD，狂聽音樂。那時我倆癡迷Cocteau Twins，《牛奶與吻》（Milk & Kisses）專輯也是那時找到的，CD的內襯頁是一整張幻彩流麗的大紙，印有樂隊女歌手伊麗莎白·弗雷澤（Elizabeth Fraser）的獻詞：「Milk and kisses for the first man / my old man / love and a thousandfold rose for Buckley / my Rilkean Hearted friend 」她將牛奶與吻獻給生命中第一位男人，而把愛情和一朵千重花瓣的玫瑰贈與巴克利——在她眼中「有著里爾克心靈的朋友」。

伊麗莎白和傑夫·巴克利的戀情很短暫，短於他生命的盡頭。《牛奶與吻》發行才過一年，巴克利隱居在田納西州孟斐斯錄製新的音樂時，某日興起躍入河中游泳，溺水而亡，時年30歲。

其實，伊麗莎白和巴克利之間的事都是多年後才慢慢知道的。當時我和朝夕共對的亞當只一起細味那評語「里爾克心靈」，莫名震動。

那天晚上跟迪兒柔情似水的時光，"Rilkean Heart"是在我心上轉動著的安靜唱盤。

"Rilkean Heart"中文改編版是王菲的《懷念》。其後"Half-Gifts"這歌的詞亦極好，頗合我與迪兒的戀事。

我向迪兒提議熄燈，就這樣抱著歇一會。

小院門廊下有照明，我們在溫柔的半光亮裡依偎。奇怪，他比我高二十公分，摟抱時體型卻那樣一寸寸吻合。「We're a..."snug fit"?」我對自己的英文表述有點遲疑，「是該這麼說嗎？」

「是的，甜心。我們像兩塊樂高，完美扣合。」迪兒說。

「我有一條銀質樂高吊墜的項鍊，下次戴來給你看，」我說。想起在Instagram見過迪兒參加愛滋騎行（AIDS Cycle）的影像，我問他認不認識某某，也是參加這活動多年的騎手。

他對那名字完全陌生。再提起幾個久居舊金山或洛杉磯的華裔同志的名字，他還是毫無印象。看來我們過往的人生確實缺少交集，我相識恨晚，卻也沒法更早遇見他。

「真想明年和你一起參加舊金山–洛杉磯愛滋騎行，」我說。

「今年那次就是最後一屆了，」迪兒說。

Travis捷步上前來到枕邊，獅身人面像一般蹲坐下來。牠始終盯著窗外某處，肚子咕咕有聲。

我不禁順著牠的視線扭頭望了望窗外。

「沒關係的，」迪兒道，「這是Travis夜間的本能；牠在守護我們。」

我說：「我小時候也養過貓，是一隻母貓。我待她很好，無論冬夏她都在我床上睡，甚至鑽進被窩裡取暖。有一個冬天，深夜了，我被她的輾轉弄醒，只見她半蹲在我的棉被上奇怪地不斷轉身又轉身，像是追尾巴。忽然她從臀部就排出一隻小貓來！那一窩有三隻。我爸爸見小貓眼睛沒開，擔心牠們吃不到母乳，所以沖了奶粉吸進眼藥水空瓶裡，喂給小貓們吃。」

迪兒撫摸著我的臉，說喜歡我溫情的故事。

他說自己在一家動物醫院的前台工作過，那裡有一隻白鳳頭鸚鵡（umbrella cockatoo）愛上了他。「有一段時間她吃住都在醫院，漸漸地把我和前台電話鈴聲聯想在一起。每當她希望喚起我的注意，就會模仿電話鈴。然後我也配合，假裝接電話說哈囉。她開心得不得了。我真喜歡她。」

我也愛上了他的故事。

「可是她因為我而過於興奮，下了顆蛋，使她的主人非常惱怒——籠養的珍禽異鳥下蛋是很傷身體的。所以我們被分開，而她總是思慕殷殷地從醫院後頭叫喚我，一遍遍模仿電話鈴，我卻已經不能應答她了。」

竟是悲傷的結局。我只能加倍溫柔地撫慰他。

再過了一時，我便和迪兒吻別，跟Travis說了再見，離開小屋。主人沒有出來相送：我們的浪漫不拘俗例。

乘專車回家，路上想著林憶蓮翻唱的《Within You'll Remain》——多少是因為那黑白MV中，主角也有孤身乘坐計程車的畫面。她歌聲裡的悵惘，倒也貼近我此時安樂而爽然若失的情緒。有幾句直擊心頭：

Wo ai ni, I want you
Wo ai ni, I need you
We could be two lovers from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is our chance

「我們可能是往昔的兩個戀人，而未來是我們的機會。」或指隔世因緣？林憶蓮自己就有一首《再生戀》，看來她相信前世今生。

下車時沒忘記加一筆小費，出於對世界的感恩。午夜剛過，已經是第二天了。

12:07 AM 我發送：「到家了。但濫調會說我落下了自己的某部份。」

K已經就枕，被我吵醒了一下才安心睡去。

迪兒回覆：「哈哈哈。喜歡。」「歡迎回家。晚安，甜美的babe。」

「晚安。Je t'aime Eu te amo I love you Wo ai ni.」我用四種語言各寫一遍。

迪兒以♥️點讚。

十二點半我發去最後一條訊息，其中小小的文字遊戲無法翻譯：

We made love. We made love happen.
我們做了愛。我們使愛情發生了。

愛情只能自然發生。然而畢竟是我們主動放恣了想像，並且足夠勇敢。

（待續）

15 {舊金山性/愛紀事·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