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第四章

大鄴城的夜，是被一層厚厚的、帶著腥甜味的雨霧給糊住的。

城南巷子裡那些被蘇白一劍碎掉的“五惡鉤子”，在這一刻化作了無數崩斷的因果殘片。

那些透明的雪蠶絲在低矮的瓦縫間淒厲地嗚咽，像是被活活剝了皮的冤魂，正順著粘稠的雨水，向著大鄴城的根部滲去。

這種聲音極細、極密，像是無數根銹蝕的鐵針在石板上生硬地刮擦，聽得人頭皮發麻。

吳期覺得自己的肩膀快要裂開了，連帶著脊椎骨都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背著蘇白，在那沒過足踝的泥濘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泥水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黑色，每踩下去一腳，都會翻湧出一股沉寂了多年的腐臭氣。

蘇白很輕，輕得像是一具被歲月風乾了水分的枯木，但那股從他皮膚裡透出來的、如極冰般的死氣，卻幾乎要把吳期的後背凍成冰渣。

這種冷不是寒冬的北風，而是從骨髓裡一點點滲出來的、帶著寂滅味道的涼。

吳期覺得背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通往陰曹地府的入口。

“大爺……您可得撐住了。要是死在小的背上，這大鄴城的因果，小的接不起。”

吳期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因為極度用力而劇烈抽動。他每跨出一步，腳尖都會帶起一串發黑的泥水，這種狼狽且猥瑣的姿態，像極了他在亂葬崗裡為了幾口殘食跟野狗拼命的那些年。

蘇白伏在吳期單薄的肩膀上，意識在那苦澀的藥渣氣味中浮沉。

他感覺到懷裡那塊“燼”字帕子正變得滾燙，那種灼熱感順著胸膛直鑽心窩，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鐵針，正在一點一點挑開他那塵封了二十年的傷口。

每一次呼吸，他的肺部都像是在吞吐著燒紅的炭火，眼前不斷閃過那場足以燒焦神魂的大火。

“燼……兒……”

他聲音極輕地喚出一個名字，口中湧出的卻是滿嘴的苦意，那味道裡藏著焦黑的木料、燒焦的髮絲，還有他那碎掉的二十年枯禪。

終於，在前方的雨幕深處，出現了一盞燈。

那燈掛在飛簷的一角，昏黃、搖曳，在那粘稠的霧氣裡像是一隻倦了的眼。

燈火裡似乎摻了某種生靈的執念，燒出的火光透著一股子幽綠，冷冷地審視著這兩個闖入禁地的活死人。

這就是往生客棧。

客棧的紅漆色的大門，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的木料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灰色。

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濃郁到近乎粘稠的檀香味，混合著某種陳年老酒的醇厚與冷冽，瞬間將巷子裡的藥渣味隔絕在身後。

這種香味太濃，濃得讓人產生一種身處佛國淨土的錯覺，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腐朽甜膩。

蘇白緩緩睜開了眼，瞳孔驟縮。

入眼的是一間寬敞得有些過分的大堂。堂內沒有酒桌，只有一張張掛著黑紗垂幔的案幾。大堂的一側，一道折回的樓梯通向未知的上層，每一個案幾後都坐著一個沉默的身影，他們面對著幽綠的長明燈，在那如同螢火般的微弱光芒中，低聲呢喃著那些見不得光的因果。

他們是這城裡的自囚者，有的為了求藥，切下了影子；有的為了忘情，挖出了半顆心。

這種死寂，讓蘇白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那些名門大派裡，那些戴著偽善面具、私下裡分食願力的嘴臉。

吳期背著蘇白快步穿堂而過，櫃檯後一位鬚髮銀白的老者，微抬雙眼，注視片刻，凝重地看著他們直奔後院，若有所思地歎息了一聲。

穿過院落，入眼的是後堂屋內一抹低頭算帳的身影。門沒關，只隔著重幔黑紗。

吳期氣喘吁吁背著蘇白剛到門前，正欲將蘇白放下。

“啪。”

算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突兀，在那死寂的屋內回蕩。

蘇白在那聲音響起的刹那，指尖猛地顫抖了一下。那聲音極細，卻像是精准地敲在了他那條傷腿之上。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黑紗，落在了書桌後的那個身影上。

那是念昭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