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油燈書

有誰正提著一盞小油燈，站在一張舊木戲台中央。

同時，數不清的小人兒屏息躲在幕布後：小爺爺（放心，他們很溫順）、禮貌的綠傢伙、幾條月亮蟲、提菜籃的駝背、藍衣騎兵、駕駛核桃車的父親、心臟侍衛、練習做夢的山羊、戴尖帽者、煮沸星星的人和住在抽屜裡的一家四口。

小人兒們形形色色，來自四面八方：樹梢、河畔、田野、森林，或床頭櫃、澡盆、核桃殼、餐桌下的空隙間。

再過一小會兒，他們就會從幕布後鑽出來，循著油燈的光亮，啪嗒啪嗒地走向戲台中央，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開始說故事了。

★那天夜裡，他帶來了一張鋪灑滿星塵的幕布。

他用一根薄脆雞掌骨頭做的拐杖指向幕布各處，看吶，月亮的牙齒長出來了。

向我一一解釋如何辨識幕布上那一團團如雲霧般聚集的星塵的形態、名稱與年齡，後來，待我長大以後，他就再也不曾來找我了。

★棉布袋

「那麼，五個慢日之後我們再見，好嗎？」深夜，吹風的街角，我對那位看起來依依不捨的約會對象說道。

「五個慢日？」對方略微不解地詢問。

「嗯，五個慢日，」我微微鞠了一躬，說道，「日子到了，我會派嘰咕嚕來接您。」

「嘰咕嚕？您在說什麼呢？」對方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就是嘰咕嚕呀，您見過吧？」

「抱歉，我恐怕不明白您的意思。不過，我很期待與您再見一面。」

「嗯，當然會見面，當然會見面……您上樓吧，晚安。」

路燈下，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還想詢問兩句。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提著裙襬離去了。

一扇門打開了，她鑽了進去。我目送她淡紫羅蘭色的身影消失在上旋的象牙白樓梯間。

我踮起腳，將頭頂的月亮擰滅後，在黑暗中步行回到家。

五個慢日後，我心想，嘰咕嚕就會把她送到我眼前，而我將會把她抱下來，她則會在我懷中露出一抹靦腆的微笑，再踮著腳落地。

隨後，一群靈敏又安靜的巴嘀嘀將會帶著小掃帚，圍在她的裙襬邊，為她清掃路途中沾上的塵埃、草籽和瓢蟲。

★一種讓人變善良的魔法和另一種魔法

據他們說，任何光顧那間草屋商鋪的人，都會變得善良一點。

後來，這間草屋被惡棍們燒成灰了。

惡棍們重建了一家商鋪，並立起了一塊嶄新的告示牌。告示牌上寫道：「任何光臨本店的人，都能變得聰明一點。」

★掉出來的小人兒

很久以前，一位旅者途經了這座城市。

正午時分，他走進了一家咖啡廳歇腳。據說，他在吧台享用了一杯熱咖啡、一碟淡粉色的蜜瓜。

後來，旅者和吧台的女士們聊了幾句後，便起身鞠躬離開了。

但是，旅者隨身攜帶的布袋被遺落在了吧台下方。

那只鼓鼓的布袋裡裝滿了形形色色的神：高瘦的、喜歡賭博的、眼凸的、跛腳的、睡不醒的，如此種種。

不過，由於旅途中舟車勞頓，他們的心情都不太好。

傍晚，這些被遺落的倒楣傢伙排著長隊從布袋裡鑽了出來。他們在陰暗的吧台下探頭探腦。

終於，在咖啡廳打烊前，他們鼓起勇氣，隨著最後一批離店的客人溜了出去。不一會兒功夫，他們便散落在了城市各處。

當天夜裡，有幾位趁亂鑽進了幾位女士的金銀腕表裡，掛牢在了時針上。有的則在趕路途中不小心被沖進了堵滿果皮、酒瓶和頭髮的下水道裡。

後來，有的開始在街邊同孩子或女人搭話、有的被五花大綁地捆起來，鑲進了畫框、有的發了財，購置了房產、有的學會了說謊，開始為市民算命、有的則由於用眼過度而患了近視，視線變得愈發模糊。

據說，另有幾位沾染了賭癮，欠下了巨債（後來，這幾位莫名消失了）。總之，他們中的大多數僅僅是過著普通人的生活罷了。

只不過，由於難以擺脫最初在咖啡廳被遺棄的恐懼，他們看上去總是憂心忡忡，有點魂不守舍。他們常常在上下樓梯時從樓梯上踩空，尖叫著掉落下來。

《小油燈書》收錄120則極短篇精靈童話，那些奇幻的小人，魚，縫隙與澡盆，都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無聲的情緒與記憶。

有的故事令人惆悵，因為有人在故事中聽見了自己熟悉的曲調，重逢了熟悉的面孔。

說故事的時候，真正的星星會安靜地守候在身邊，這樣的守候從最初就存在了。

當他們都還生活在地面，還未化作星星飛升至雲端時，他們都曾在某些時刻抬起頭，尋求明亮星辰的指引和安慰。

小油燈書

作者：楊藻

出版社：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5/0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