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七
很多人不知道,哪怕是再高級的酒店,客房做得再隔音,布草間和員工樓梯間的隔音不會好到哪去。
在這些逼仄的拐角裡,有最勾著妳去聽的聲音。
天知道,那些深夜裡微微從牆裡滲出的,一對一對的聲音,多攝人。
妳貼著牆。妳的臉撫上去,涼,順著臉頰一路涼下去。妳不動,也不批判自己。妳只是站在那一小方堆著白床單的、有皂角味的暗裡,屏著氣聽。
先是布料的聲音。然後是別的。隔著一層牆,什麼都鈍了,溶了,只剩起伏——一下,一下,慢的,快起來的,忽然停住的。妳聽見女人吸氣,被誰的手按回了喉嚨裡。床在很遠的地方應著,起承轉合。
妳最期待的是一路壓著的、不肯放出、卻最終不得不嘆出來的呻吟——男人的呻吟。妳身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細的東西,從尾椎一路爬上來。妳由它爬。妳在高跟鞋裡站得筆直,裙子妥帖,頭髮一絲不亂。
聲音又高了一點。
妳閉上眼,看到夏夜的陽台,星空在頭頂,那天的月亮低得嚇人。欄杆涼,那時的男朋友從背後扣住妳,整座城市在腳下晃動。初戀更早,電影院最後一排,銀幕的光一明一暗掃過來,妳死死咬著不出聲,卻懂怎麼在他耳邊廝磨吐息。
想到這些男人,妳想到的從來不是他們。是做愛。只是做愛。一個一個的臉都模糊了,留下的是皮膚,溫度,脖頸纏繞,唇齒纏鬥,身體壓上來那一刻,近乎布施的「被填滿」。妳想他們,和餓了想吃東西,沒有分別。
妳太早就懂這些了。早得不像話。
早到——
陽光那麼好。綠草坪一直鋪到很遠。公園裡有人放風箏。
妳嘴裡有一支冰棒,涼的,甜的……
到這裡就行了。再往裡妳不去。妳從來不往裡去。
妳睜開眼。牆那邊到了,然後慢慢地靜了。妳聽見水聲,男人很低地說了句什麼,女人笑了。
自始至終,妳什麼都沒做,連手都沒往自己身上放過一寸。
妳只是聽,讓很細密的東西下面爬,爬遍,然後退潮。退得乾乾淨淨,像潮水從沙上退走。什麼也沒留下。
這是最乾淨的偷,乾淨得像一樁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