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What If．第一日 如果那晚你沒有遇見他

你可能早就忘了，那家夜店的名字是什麼了。

一間改建自教堂的夜店，尖拱窗、浮光四散，DJ站在原本講道的高台上，音樂在彩繪玻璃下震出神蹟般的節奏。你還記得燈光是紫藍的，空氣裡混雜著汗味、酒精、香水與青春的煙霧。你和小工擠在人群裡跳舞，彼此用眼神交換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樂，像回到大學時代的夜晚，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那時你暫住在紐澤西妹妹家，原本只打算短留幾個月，下學期再前往波士頓念書。這個週末，你是為了特地來紐約旅行的小工而來，一起吃飯、跳舞、逛夜店。就像所有初來乍到的旅人一樣，短暫、放肆，未來太遠，根本來不及問。

但就在那晚，一個你未曾預料的人出現了。

S，當時正在NYU唸戲劇，雖然彼此並不特別熟悉，但你們在大學就認識對方，也有一些共同朋友。他在閃爍霓虹下喊出你的名字，那聲音像是一種命定的召喚，熱情洋溢。你笑著、揮手、跑過去，三人抱在一起。那種在異鄉重逢的喜悅，足以抵過千言萬語。

你們跳舞、喝酒、笑到深夜。然後，命運就這麼悄悄地改寫了你的人生藍圖。紐約，在你的心上被畫下了大大的星號，人生的地圖就此貼上了一顆光點。

你開始與S頻繁見面，他帶你穿過NYU校園，走進他的排練場，一起去東村的便宜小館吃飯。他讓你看見這座城市的另一種可能。你不是過客，也不只是觀光者，而是以居民的姿態活著，呼吸這座城市的空氣，與它建立了連結。

他說：「你留在這裡比較適合。」你也就這樣相信了。

你取消了原本要去波士頓的申請，改投了一間紐約的學校。S介紹了他的朋友M給你，剛好他正在找室友，於是你順利住進Queens一間靠近地鐵的老公寓。你的紐約生活從那裡開始，從一個門縫擠進這座巨大的城市。

後來的日子，像紐約街頭過年裝飾的燈串，一盞亮起，一盞滅下。你記得的是：那年秋天的開頭，你認識了那位白人男友，半夜一起走在第五大道，和他的一群朋友在雪中跨年。那些愛與記憶片段，與紐約緊緊纏繞，分也分不開。

但那一晚，如果你沒有遇見S呢？

你會照原計畫去波士頓嗎？會順利完成你以為的夢想嗎？
也許你會交到截然不同的朋友，搬進另一座城市的老房子，可能不會如何在這座喧鬧的城市裡自如穿行。你可能會成為另一種樣子的人，而從未體會過曼哈頓的夜空永遠不會安靜這件事。

你會錯過那些現在成為你生命一部分的人。

後來，你們的關係慢慢淡了。你搬到曼哈頓，他還住在布魯克林；再後來，M離開了紐約；再再後來，S也不見了。

你回到台北後幾年後，就從一位共同朋友口中得知，S他生病了，後來走了。你沒有參與他生命的下半場，但他參與了你命運的轉彎。

你無法定義他對你有多重要，也許他只是臨時的引路人，一道交錯而過的光。像某些星星早已熄滅，但我們仍在仰望它們殘存的光芒。那光，依舊照亮整片記憶的夜空。

你想，如果人生真有如果。
那晚若沒遇見他，你會不會錯過整座城市的記憶？錯過那些愛、幾場錯過，和一些從此烙印於心的名字？

當然，也有可能，你會擁有另一座城市的地圖，遇見完全不同的人，開展另一條通往未來的道路。但那不是你已經走過、也深深記得的這條。

你現在終於明白，他不是來陪你走很遠的路，
他只是來，讓你留下。

他的任務，在你的人生裡，是為了把你和紐約，拉在一起。
而那一晚，就是命運敞開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