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有願

李炜
·
·
IPFS
·
沈寒回到人間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間客棧洗玉。

沈寒回到人間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間客棧洗玉。

阿晏被她放進盛滿熱水的銅盆時,整塊玉都僵了一下。

「沈寒。」

「嗯。」

「妳做什麼?」

「洗你。」

沈寒挽起衣袖,正拿著一塊軟布擦他玉面上的泥。阿晏才剛從淤泥裡挖出來,縫隙間全是洗不乾淨的黑泥,她換了兩盆水,仍覺得不夠,尋思著想找毛刷子。

「不用泡。」

「你以前在水盆裡泡過一夜。」

「以前是以前。」

沈寒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現在怕水?」

「不怕。」

「那就泡著。」

她把他按回水裡,阿晏在盆底沉默許久,直到沈寒低頭去擰布,才悶悶地開口:「水太熱了。」

「玉也會怕燙?」

「現在會。」

沈寒伸手探了探水溫。

「不燙。」

「妳又不是玉。」

「你以前也沒嫌過。」

阿晏不說話了,以前他當然不嫌。以前他不知道熱水漫過肩頭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有人替自己擦洗時,指尖會從皮膚上緩慢滑過。他更不知道沈寒站得這麼近時,低垂的長髮會落進水裡,其中一縷正好纏上他的手腕。

如今他沒有手腕。那縷長髮只從青玉表面拂過,很快又被沈寒撥到耳後。

「裂紋比剛才深了。」她把阿晏從水裡撈起來,湊到窗邊細看。玉面原本只有一道極淺的裂痕,洗去泥水後反而看得更清楚,細細沿著金紋往下延伸。

沈寒的拇指在那道裂紋上壓了一下。

「疼不疼?」阿晏想說不疼。

可那根手指正停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起水驛清晨,沈寒也是這樣碰過他的臉。從眉骨到眼尾,再停在臉側。那時他能看見她,也能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現在他什麼都做不了。「別摸。」

沈寒的手停住。「疼?」

「不是。」

「那是什麼?」

「癢。」

她看了看手裡那塊一動也不能動的青玉。

「玉會癢?」

「會。」

「以前怎麼不會?」

阿晏被問得心煩。「我怎麼知道?」

沈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用乾布把他包好,擱到桌上。

「泡一趟忘川,脾氣倒是大了。」

阿晏沒有反駁,他現在確實很有脾氣。


沈寒換衣服時,阿晏還在桌上。

她背對著他解開腰帶,外袍落下來,搭上屏風。衣料摩擦的細響傳過來,阿晏安靜了一會兒,記得水驛紗帳裡昏暗的燭光,記得沈寒散落在枕上的長髮,也記得她被吻得呼吸不穩時,眼尾會泛起一層很淡的紅。那些畫面沒有隨身體消失,反而因為再也看不見,變得比從前更清楚。

屏風後傳來窸窣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沈寒換好衣服,將他從桌上拿起來。阿晏察覺自己又要被放進那個熟悉的位置,立即開口:「放桌上。」

她的手停在胸前。

「為什麼?」

「我想待在桌上。」

「桌上冷。」

「我是玉。」

「剛才不是還嫌水太熱?」

「……」

沈寒低頭看他。那道裂紋裡的金光不知何時又深了一點,明明滅滅,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玉身深處不安地流動。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

「那你最近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不讓碰,也不讓放衣襟。」沈寒把他拿到眼前,「你以前不是這樣。」

阿晏安靜片刻。

「以前我沒有身體。」

房裡忽然靜了。沈寒看著掌心裡的青玉。

「你在忘川化過人?」

「嗯。」

「什麼時候?」

「進去以後。」

「多久?」

阿晏想了想。忘川裡的日子沒有準確的算法。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站起來,第一次學著走路,第一次吃肉包;也記得水驛那一夜、荒岸那瓶星輝,以及沈寒睡在他懷裡時落在胸前的重量,還有在河邊的那段夫妻時光。

「不久。」

沈寒的目光落到行囊哩,那裡確實多了幾件男人的衣物。她醒來後檢查過,尺寸比謝無歸大得多,料子與繡紋也不像他的東西。她當時只覺得奇怪,如今才終於找到主人。

她走過去,從行囊裡取出一件黑色外袍。

「你的?」

「嗯。」

沈寒把衣服展開看了一眼,又回頭看向手裡只有半掌大的青玉。

「你穿過?」

阿晏冷冷道:「不然拿來當被子?」

她嘴角動了一下。

「笑什麼?」

「沒有。」

「妳明明在笑。」

「只是有點難想像。」

「哪裡難想像?」

沈寒把衣袍往自己身前比了一下。那件衣服比她高出許多,肩背也寬,不難看出原本穿著它的人是什麼身形。

「你長這麼大?」

「嗯。」

「長什麼樣?」

阿晏一時沒答。「忘川城裡的人都說很俊。」

沈寒沉默了一下。

「這麼有自信?」

「是事實。」

她這次真的笑了。

阿晏玉面上的金紋驟然一亮。

「妳見過。」

笑意在沈寒臉上停住。

「我見過你?」

「嗯。」

她仍拿著那件黑色外袍。過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在衣料上壓出一道褶痕。

「那我忘了。」

「嗯。」

「我們相處得如何?」

阿晏記得她在水驛裡抓著他的衣襟,記得荒岸星河下那個沒有說完的願,也記得她吐血以後,還若無其事地說養幾日便好。他其實可以全都告訴她。可以告訴她,他們吻過、抱過,同床醒來過;可以告訴她,那幾件衣服是她替他挑的,窗邊那瓶星輝是他們一起帶回來的;也可以告訴她,她曾經看著他的臉,說找回來再嫌。

可是沈寒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一個自己已經失去的故事。

阿晏沉默片刻:「妳還是很嫌我煩。」他不想用過去來綁架眼前的沈寒,她沒有義務要愛著現在回到一塊玉狀態的自己。

「聽起來不是很好」

她語氣如常,把黑色外袍重新疊好,放回行囊裡。

阿晏沒說話。

沈寒也沒有再問。

第二日,沈寒帶著他去了城裡最大的玉器鋪。

掌櫃已近七十,戴著一片磨得極薄的水晶鏡,捧著青玉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後摸了摸鬍子。

「這玉年頭不短了。」

阿晏的聲音立即從掌心傳出來。

「你才年頭不短。」

掌櫃的手一抖,差點把他扔出去。

沈寒眼疾手快接住,將青玉重新放回櫃上。

「他會說話。」

掌櫃臉都白了。

「姑娘怎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

阿晏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掌櫃大概這輩子沒見過會冷笑的玉,盯著看了許久,才勉強找回聲音:「這、這便不是尋常玉器,我恐怕看不了。」

「裂紋呢?」

「裂紋倒只是表面所見,可玉中有靈,裂在外還是裂在裡,便不是肉眼能判斷的了。」掌櫃把水晶鏡摘下來,猶豫片刻,又補了一句,「活得久了,有些脾氣也正常。」

「我脾氣很正常。」

掌櫃沒有接話。

沈寒把青玉收回掌心,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走出玉器鋪後,她忽然道:「原來是年紀到了。」

「什麼年紀?」

「脾氣變大的年紀。」

阿晏的聲音沉下來。

「沈寒。」

「嗯。」

「我只活了三年。」

「玉不能這樣算。」

「那要怎麼算?」

「看起來像在天地初開時就有了。」

「……」

沈寒把他塞進衣襟。

阿晏立即道:「我不要在衣襟裡。悶。」

「外面人多。」

「我不會掉。」

「你前兩日才掉進淤泥。」

「那不是我自己掉的。」

「結果一樣。」

她隔著衣料按了按,確定青玉不會滑出來,這才繼續往前走。

阿晏被貼在她胸前,聽著那道熟悉的心跳,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再出聲。

街邊有個書攤。

經過時,阿晏忽然叫住她。

「停一下。」

沈寒停住腳步。

「怎麼了?」

「左邊第三本。」

她循著他說的位置看去,從一堆殘卷舊冊裡抽出一本封皮泛黃的薄書。書名是燙金的,邊角還煞有介事地畫了幾朵祥雲。

《靜心》。

沈寒看了半晌。

「你以前不是說,信這個不如拿頭撞鐘?」

「人的想法會變。」

「你現在不是人。」

阿晏安靜了。

沈寒話一出口便察覺不妥。她低頭看了一眼衣襟,沒再多說,只把那本書放到攤上。

「多少錢?」

當天夜裡,沈寒趴在桌前,替阿晏翻《靜心》。

「第一式,盤膝正坐,雙手結印。」

她低頭看了看青玉。

「下一個。」

沈寒翻了一頁。

「第二式,舌抵上顎,氣沉丹田。」

「下一個。」

「第三式,閉目觀心,神歸靈府。」

阿晏沉默片刻。

「就這個。」

「你沒有眼睛。」

「本來就是閉目。」

「也沒有靈府。」

「妳怎麼知道?」

沈寒被問住了。

阿晏總算找回一點優勢。

「念。」

她只好繼續往下念。書上寫得玄之又玄,什麼摒除雜念、六根清淨、心如止水,最後還說修至大成者,可不受七情所擾。

沈寒越念越覺得不對。

「你想修這個做什麼?」

「清心。」

「一塊玉清什麼心?」

「妳不懂。」

「我是不懂。」

她翻回封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價錢。

「三十文。」

阿晏沒有理她。

「買三斤肉包都還有剩。」

「沈寒。」

「嗯?」

「妳能不能先去睡?」

她靠在桌邊看了他一會兒。

「不能。」

「為什麼?」

「怕你修到一半裂了。」

玉面上的金紋又閃了一下。

沈寒收了笑,伸手想碰那道裂紋,阿晏卻先開口:「別渡靈。」

「我只看看。」

「也別看。」

「阿晏。」

「我沒有壞。」

沈寒的手停在半空。阿晏很少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不是生氣,也不像逞強,反而壓得很平,彷彿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很久。

「我知道。」

「妳不知道。」

她皺了皺眉。

「我找人看裂紋,是因為——」

「我知道妳為什麼找。」阿晏打斷她,「妳想修好我。」

「不然呢?」

「可我不是壞了。」

屋裡只點著一盞燈。燭火落在桌上,將那塊青玉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寒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玉面裡緩慢流動的金光,過了一會兒,才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

「那你告訴我,你怎麼了。」

阿晏安靜很久。隔壁房門開了又關,有人踩著木階下樓,腳步聲漸漸遠去。窗外起了一陣風,把窗紙吹得輕輕作響。

「我記得有手是什麼感覺。」

沈寒望著他。「也記得走路、吃東西、被風吹,夜裡睡著以後,胸口還會有心跳。」他說得很慢,像每一樣都必須從一具已經消失的身體裡重新拿出來。

「我以前待在妳衣襟裡,不覺得有什麼。」阿晏停了一下,「現在覺得太吵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胸前。

「我的心跳?」

「嗯。」

這不是實話。真正讓他受不了的從來不是心跳太吵,而是他記得那道心跳曾經貼在自己胸前。記得沈寒睡著後半張臉埋在他懷裡,手指勾著他的衣料;也記得自己只要低下頭,就能吻到她的髮間。如今那道心跳仍離他很近。近得像什麼都沒有變。可是什麼都不一樣了。

沈寒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軟布,折成一個小墊子,把阿晏放上去。

「那你以後睡桌上。」

阿晏沒有出聲。

「離得夠遠嗎?」

「嗯。」

「還吵?」

「不吵了。」

沈寒點點頭,替他把《靜心》。攤在旁邊,頁面正好停在「心如止水」四個字上。

「自己修。」

她起身走向床榻。

阿晏留在桌上。

這明明是他要的。

客棧入夜後很安靜。

沈寒很快便睡著了。

桌上沒有枕下那麼暖,也沒有她睡熟後無意識覆過來的手。阿晏原本以為離得遠一些,那些不該屬於一塊玉的念頭便會安分下來,結果房裡越安靜,他反而越能聽清她的呼吸。

一呼,一吸。

平穩得像荒岸上那些短暫的夜。

《靜心》仍攤在身旁。窗縫漏進來的風翻過一頁,露出後面幾行小字。

心無所執,則萬念俱寂。阿晏看不見,卻聽得見紙頁摩擦桌面的聲音。他忽然很想把那本書合起來。沒有手。

窗邊的琉璃瓶亮了一下。沈寒把它帶回來後一直擱在行囊裡,入夜時才取出來放在窗旁。滿瓶星輝已不像忘川時那樣明亮,只剩一層淡淡的銀光,隨夜色緩慢流動。阿晏安靜地待在桌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長出手。那時生川的水正把他往遠處帶。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不想走,想留下,想回到沈寒身邊。於是金光從裂紋裡湧出來,他先抓住一截枯枝,再抓住引魂索,最後抓住她。

那隻手沒有替任何人做事。

也不是為了回應誰的願望。

只是他想要。

阿晏以前不明白,想要一件事為什麼會讓人這麼疼。

現在知道了。

他想要手,不只是為了能自己走路、自己吃東西,也不只是為了把那本荒唐的《靜心》合起來。他想在沈寒伸手時,也能伸手。想在她又說死不了時,把她攔下來;想在她睡著後替她拉好被子,也想在她吻過來時,抱住她。

窗邊的星輝又亮了一下。

阿晏忽然想起荒岸那一夜。漫天星輝從忘川升起,沈寒站在他懷裡,問他想許什麼願。那時他沒有回答,只低頭吻了她。其實他不是沒有願望。只是那個願太像一場不可能留下的夢,說出來也沒有用。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

「阿晏?」

她大概沒有醒,聲音裡全是睡意。

「嗯。」

「還吵嗎?」

阿晏停了一下。

「不吵。」

沈寒含糊地應了一聲,又睡了。

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星輝從瓶底慢慢浮起,一點接著一點,聚在狹窄的瓶口。沒有風,桌上的書頁卻又翻過一頁,停在一幅畫得極其粗糙的打坐圖上。

阿晏忽然笑了一聲,他其實不想清心,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晚妳問我,想許什麼願。」

床上的人沒有聽見。

窗邊第一點星輝越過瓶口,落到青玉的裂紋上。金光輕輕一顫:「我現在知道了。」

星輝浮了出來整瓶微光像被無聲的水流托起,從琉璃瓶裡緩慢溢出。銀白的星輝穿過桌椅,掠過攤開的書頁,一點一點向青玉聚攏。

阿晏沒有叫醒沈寒。也沒有向忘川、生川,或任何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神明祈求。

他只是看著床榻的方向:「我想和妳一起活。」

青玉上的裂紋驟然亮起:滿室星輝同時湧向那道光。

桌上的《靜心》被風掀得四處翻動,琉璃瓶裡的星河傾瀉而出,銀白與金色交纏在一起,將整間客房照得亮如白晝。青玉在光裡裂開。

最先出現的,是那一隻手。修長的手指按上桌面,像很久以前在生川裡第一次抓住那截枯枝。緊接著是手腕、手臂、肩背,散落的光沿著一道成年男子的輪廓緩慢往下流動。

桌案承受不住驟然落下的重量,發出一聲巨響。阿晏連人帶著滿桌書冊一起摔了下去。

沈寒猛地驚醒。她睜眼時,只看見一道陌生人影半跪在滿地星輝裡。多年養成的警覺快過思考,她翻身拔劍,寒光出鞘,劍鋒轉瞬已抵上那人的咽喉。

房裡靜了下來。星輝仍在飄落。

男子一手撐著地面,黑髮散在肩側,身上只攏著方才一併扯下來的桌布,狼狽得和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很不相稱。

沈寒的劍沒有往前。那雙眼睛正在看她。眼尾微微挑起,不笑時顯得有些冷。此刻大概是摔疼了,眉心還皺著,卻莫名讓她覺得,這人下一句多半不會說什麼好話。

「沈寒。」聲音落下來。

沈寒握劍的手驟然一緊。

她看向原本放著青玉的桌面。軟布還在,《靜心》掉在地上,封皮正壓在男子膝下。

青玉不見了。

「阿晏?」

「嗯。」

她沒有立即收劍。

阿晏低頭看了一眼抵在頸前的劍鋒。

「妳能不能先把劍拿開?」

沈寒盯著他看了片刻,慢慢收回劍。沈寒的目光從他的眉眼往下落,掠過肩頸,很快便停在那塊勉強遮身的桌布上。

阿晏也低頭看了一眼。

房裡再次安靜。

沈寒轉身走向行囊,把那件黑色外袍扔了過去。

「穿衣服。」

阿晏接住。

衣料落進掌心時,他整個人忽然沒有動。

那是一隻真正的手。

有溫度,有重量,五指收攏時能將衣物牢牢握住。腕間原本消失的金紋只剩極淡的一線,沿著血肉生長的方向沒進衣袖。

他慢慢握緊手指。

又鬆開。

沈寒等了一會兒,見他只顧著看自己的手,皺眉道:「不會穿?」

阿晏抬頭看她。這句話也很熟悉。他第一次有身體時,沈寒把衣服丟到他身上,他研究半天,最後仍把衣帶繫得亂七八糟。那時她看不下去,伸手便要替他整理,他卻攔住她,說要自己來。

如今她又站在同一個人面前。只是什麼也不記得。阿晏拿著衣服站起來。

「會。」

他轉到屏風後,自己把衣服穿好。出來時,沈寒已經點亮了燈。她將劍擱在桌旁,地上的星輝漸漸散去,窗邊那只琉璃瓶仍在,只是滿瓶銀光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層,像一場將醒未醒的夢。

阿晏走到她面前。沈寒抬眼看他。方才離得遠,還看不真切。此刻他站在燈下,她才發現阿晏比自己想像中更高,肩背將那件黑色外袍撐得很好,頭髮尚未束起,落在衣領間,襯得眉眼越發分明。

確實很好看。

「手。」

阿晏愣了一下。

「什麼?」

「伸出來。」

他把右手遞給她。沈寒握住他的手腕,兩指按上腕脈。指腹落下的那一刻,阿晏全身微微一僵。脈搏在她指下跳動。一下,又一下。穩而清晰。沈寒沿著經脈探過一遍,沒有發現裂痕,她又抬手碰了碰他的額頭,確認溫度如常,才慢慢收回手。

從青玉到人身,不過短短幾步。只要伸出手,就能像荒岸上那樣將她拉進懷裡;只要低下頭,也能再次碰到她。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神情裡有熟悉,也有尚未弄清的陌生。

「我去外面睡。」

沈寒轉頭看他:「阿晏。」他停下來。

她走近一步,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臉。指尖從眉骨落到眼尾,又停在臉側。水驛清晨,她也曾經這樣看過他。那時窗外的天正在亮,她的手停在他臉上。如今她眼裡沒有水驛。只是第一次看清這張臉。那隻手停了短短一瞬,很快便收回去。

「真的是你?」

阿晏低頭看著她。

「嗯。」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慢慢將五指收進掌心。那裡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他終於又有了手。

--未完待續--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logbook icon
李炜专职当宇宙的尘土\兼职社会观察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第一篇〈不願〉

忘川有渡
18 篇作品

忘川有渡-番外篇〈黑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