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八）| 弒日

太陽震盪了，抖動了，發黑了······

那一支攜帶著古巫噬神之力的黑色重箭，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幽芒，精準地沒入了那輪暴烈驕陽的正中心。

剎那間，天地失去了聲音。原本將大地烤得乾裂的刺眼白光劇烈扭曲起來，核心處傳出一聲尖銳、絕望而又瘋狂的禽鳴。那高高在上的三足金烏，在巫神之箭的洞穿下，渾身燃燒的金羽片片凋零，化作無數巨大的火球如雨般砸向冀州大地。

那輪平日裡不可直視的神祇，此刻像是一顆在血水中浸泡、即將乾癟的眼球，在萬丈高空上瘋狂抖動。它的邊緣依舊赤紅，中心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發黑、塌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死氣。

「天……塌了……」

白芷脫力般地跪倒在乾涸的河床上，看著頭頂那輪逐漸失去光芒、變得如同一塊焦炭般的落日，眼中滿是凡人對神明毀滅的本能恐懼。

「吼————！」

與此同時，趴在黃河河床上的誇父發出了最後一聲咆哮。

黃河之水已經被他喝得一滴不剩，但那箭矢射落神明時逸散出的恐怖餘威，化作滔天的火海，將他本就油盡枯竭的身軀徹底點燃。巨人龐大的身軀在發黑的日影下轟然倒塌，激起滿天的塵暴。

他那柄巨大的桃木大杖脫手飛出，落在乾涸的河灘上，剎那間，在巫神之血與巨人精氣的滋養下，化作了一片連綿百里、生機勃勃的桃林。

「大禹！這就是東家要的天下！」

遠處的黑色戰車上，羿保持著挽弓的姿勢，雙臂的衣袖已被弒神的反噬之力震得粉碎，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痕。他面色蒼白如鬼，卻對著大禹所在的方向爆發出近乎癲狂的大笑：

「天神已死！從今往後，這地上的主子，便只有王都的那一位！」

「做你的春秋大夢！」

大禹黑髮狂亂舞動，胸口的傷口因這天地的劇變再度崩裂，鮮血染紅了整柄青銅開山斧。他沒有看羿，也沒有看那即將熄滅的太陽，而是死死盯著那條因為誇父倒下、因為太陽發黑而徹底失去天道禁錮的萬里黃河。

神明死了，古神倒了，但天下的凡人還活著。

「民夫聽令！太陽已黑，大旱將息！趁著兩岸山洪未及匯聚，隨我劈開山門，將這乾涸的河道，徹底連通東海————！」

大禹的雙眼赤紅，如同燃燒的厲鬼。他高高舉起開山斧，迎著漫天落下的金烏殘羽，第一個衝進了那條橫亙在天地間、用古神的命喝出來的乾涸大道。

數萬名民夫看著大禹那不屈的背影，又看著頭頂那輪被凡人射黑的太陽，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轉化成了弒天改命的狂熱。

「開山————！通海————！」

震天的吼聲響徹冀州。而在這群瘋狂的凡人背後，密林深處的喜鵲一隻隻因為高溫與恐懼吐血墜落。王都那場籌謀已久的弈局，在太陽發黑的那一刻，終於失去了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