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
序幕:不存在的蒸发
灾难发生时,没有闪电,也没有空间裂缝,只有山在叫。那声音很闷,像人肚子饿时的叫声,从地底传上来。连下了三天的雨,把整面土坡泡得发烂,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终于在那一秒,整块地往下坐,垮了。
他刚回头,就看到脚下的路没了,水泥护栏像纸一样被扯断,拧成麻花,整个人被泥流拽着,往后一仰,倒栽进一片黑里,黑里全是雨和泥和石头的闷响,还有自己的一声短促的叫。
他最后的念头很碎,很小,只记得背包侧袋里那半包没吃完的牛肉干,是原味的,有点硬,包装袋封口没封紧,还有点漏风。还有他的猫,早上出门的时候,猫还在门口看他。
第二天,雨小了一点,搜救队进了场。后来,据镇政府的通报材料里写,现场情况很复杂,山体有二次滑坡的风险,无人机飞不起来。搜救犬在泥里刨,刨得满嘴都是泥,叫个不停。队员们戴着安全帽,用铁锹挖,挖出扭曲的钢筋,压扁的汽车门,几具分不清是谁的尸体,被泥裹得像泥人。最后,在离事发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挖出一只登山鞋,左脚的,鞋面被石头磨烂了,鞋底还卡着一块小石子,鞋带系的是个很丑的死结,多绕了两圈再打死,是他惯用的系法,因为他总怕鞋带散开,跑步会摔跤,以前就摔过。
三周后,救援终止。镇政府在公告栏贴出名单,名单很长,他的姓名在最后一页的倒数第二行,字很小,后面跟着四个字:“失踪人口”。他的母亲在镇政府门口坐了一下午,手里攥着那只鞋,鞋里还有半只被泥泡发的、发白的、发皱的袜子,她一直在念叨,鞋带怎么系这么紧,解都解不开。
没人知道,就在名单贴出来的同一时间,就在通报盖章的同一时间,他正脸朝下,砸在一片陌生的、冰冷的泥泞里,砸得胸口一闷,眼前发黑。
雨水混着泥,灌进鼻子和嘴里,又腥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味和粪味。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是鲜红的,混在泥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了。撑起来,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屋顶上长着草,看见几个举着锄头和粪叉的男人,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皮肤黝黑,正隔着雨幕对他大吼,声音又急又厉,一句也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像是某种方言,又不像,是完全陌生的语言。
他举起手,手上全是泥,用普通话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过来!我迷路了!帮帮我!打120啊!救命啊!我不是坏人!”
对方听到的,是一串含着血的、含糊不清的、变调的怪叫,像野兽的叫声,像妖怪的咒语。
他身上的冲锋衣,薄膜面料,金属拉链,登山鞋底深深的纹路,速干裤上的尼龙搭扣,背包上的塑料扣具,在他们眼里不是现代,不是衣服,是无法归类的东西。像是某种野兽蜕下来的、带着铁齿的、会发光的皮,妖物的皮,会吃人的皮。
第一棍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尝试微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国际通用的姿势,想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想笑得友好一点。
棍子砸在他颧骨上,很准,很重,血一下就下来了,糊住了左眼,温热的,流进嘴里是腥的,是咸的。
第一章:异乡的死囚
他什么都没带下来,什么都没有。
手机碎了,手表不知断在哪,背包、证件、打火机、那半包牛肉干,那半瓶水,全留在了那个世界,留在了泥里。他只有一具城里养出来的、坐办公室坐出来的身体,怕饿,怕生水,手上没茧,胃里没油,膝盖以前打篮球就受过伤,阴雨天会疼,走路会响,会卡住,蹲不下去。
村民先是怕,后来是怒,怕变成了怒。几个胆大的把他拖进一间柴房,柴房里堆着柴火和粪桶,味道很大,很臭,用浸过粪水的、又粗又硬的粗麻绳捆住手脚,捆得很紧,勒进肉里,扔在发霉的、长了白毛的草堆上。绳子一浸水就缩紧,手腕很快就紫了,肿了,肿得像馒头。有人朝他脸上吐痰,有人用石子砸他的小腿,看他会不会叫,砸得他小腿青一块紫一块。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扒在门口看他,眼神不像看人,像看庙会上关在笼子里的猴子,又怕又好奇,还带着一点可怜。
第一夜,他疼得睡不着,柴房漏雨,雨点砸在脸上,砸在眼睛里,砸在伤口上。
“好疼。肋骨肯定断了,吸气的时候像有刀子在里面划,呼气的时候又像被堵住了,喘不上气,一喘就疼得想死。不能睡,睡过去就醒不来了,肋骨会插进肺里。”
“绳子好紧,手已经麻了,没感觉了,像不是自己的手了。想喝水,嘴里全是泥,舌头舔到牙龈全是沙子,牙缝里都是。”
“我妈现在是不是还在打我电话?打不通了,肯定急死了,她有高血压,会不会晕过去,会不会住院。”
“那只鞋……他们找到那只鞋了吗?鞋里还有我的鞋垫,鞋垫底下我写了我的血型和紧急联系人,我妈的电话,我写的很小。”
天不亮他就被踹起来,一脚踹在腰上,被踹得滚下草堆,滚进粪水里。被逼着挑粪,挖沟,搬石头,劈柴。粪桶很重,压得肩膀都肿了,磨出血泡。饭是馊掉的杂粮粥,碗底沉着沙子,漂着几片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菜,喝到嘴里像喝泔水,有股酸味,馊味,喝下去胃里直反酸。他的手磨出血泡,血泡破了,流脓,黄色的脓,再被木柄磨开,脓和血干在掌纹里,怎么也洗不掉,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掐一下就钻心地疼。
“第几天了?到底第几天了?滑坡是四号,今天呢?五号还是六号?还是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在这里多久了?是不是已经一年了?”
“饿,烧得慌。胃里不是叫,是烧。原来饿到最后是烧,像胃酸把自己给烧穿了,烧得后背都疼,直不起腰,站都站不直。”
“这锄头怎么这么重?我连握都握不对,虎口都裂了,血流到柄上。他们笑我,像笑一个傻子,学我摔倒的样子,学我说话的样子,学我求饶的样子。”
“我想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想热的,想喝一口热汤,想我的猫,它还在家等我开罐头,它会不会饿死在家里,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它了,跑出去了,被车撞了。”
他逃了两次,都是半夜,都是趁着雨。
第一次是趁着雨夜,绳子被雨水泡松了一点,他用牙咬开的,牙龈都咬出血了,嘴里一股铁锈味,门牙都松了,牙都快掉了。刚跑到村口,踩到一片泥,滑倒了,就被巡夜的男人一锄头柄打在后脑勺上,眼前一黑就倒了,倒在粪坑边上,脸埋进粪水里,差点憋死。拖回来后,村正为了立威,为了让所有人看看妖人的下场,叫人按住他,左手两根手指被石头砸断,石头很大,骨头从皮里支出来,白生生的,血流了一地,他疼得尿了裤子,屎都出来了。
“别砸了,别砸了。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听话,我挑粪,我什么都干,求求你们了,别砸了,疼死了。”
第二次,他拖着那条已经有点瘸的腿钻进山里,山里全是露水,没有吃的,他就啃树皮,树皮也是苦的,啃得牙都松了,舌头都麻了,胃里全是木屑。三天,整三天。第三天被猎户找到,猎户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头受伤的野猪,捡起一块石头,对着他的左膝就砸了下来,动作很熟练,像平时砸猎物的腿,像砸核桃。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骨头碎掉的声音,只有疼。
只有疼,先于一切的疼,疼到灵魂出窍的疼,疼到世界都白了,疼到听不见声音。
他没听见骨头碎,只听见自己的一声惨叫,嗓子都劈了,根本不像人声,像野兽被夹子夹住时的叫声,像猪被杀时的叫声。
“疼死了!疼死了!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啊——别砸了!别砸了!求求你们了!”
疼到眼前发黑,视野里全是白点,耳朵嗡嗡响,像有几千只蜜蜂在叫,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吐在自己胸口上,吐在猎户的鞋上,吐得到处都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疼,疼得想把那条腿直接砍掉,疼得想把自己掐死,疼得想死,立刻就死。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疼的潮水才退了一点点,一点点,他才发现那条腿已经动不了了,软绵绵的,像不是自己的了,像一袋水,裤子里全是血,温热的,黏糊糊的,流到脚后跟。
他被人拖回村子,像拖一条死狗,在泥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子,村里的狗闻着血印子跟了一路,舔地上的血。
第三次,他没再跑,也跑不动了,腿已经废了,手指也断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在任何一种故事里。没有金手指,没有老爷爷,没有系统,没有人会因为他来自未来就听他说话,没有人会等他造纸,改良农具,背元素周期表,造火药,搞蒸汽机。他不是天选之人,只是一个语言不通,腿已经废了,手指断了,随时会死在柴房里的、发着烧的、又脏又臭的陌生男人,一个废物。
夜里他总被自己的咳嗽惊醒,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还有黑色的泥,是那天滑坡时吸进去的,一直没咳干净。
第二章:无声的隐患
他不知道,自己下山之前就已经是携带者了,早就带着了。
出发前一周,他照顾过发烧的侄子,侄子才两岁,脸上起了疹子,又红又密,哭了一夜,吵得他没睡好。他以为是幼儿急疹,社区医生也说是,常见,没事,多喝水就好。自己身上也起了几粒很淡的红点,就在手臂内侧,很小很小,不痒,不疼,被雨水和摔伤的淤青盖住了,根本没在意。他只觉得有点累,低烧,浑身酸,以为是加班熬的,吃了两颗布洛芬,压下去了,就上了山,想着爬山出出汗就好了。
可他一直在发热,汗一直在出,黏在冲锋衣里,衣服都馊了,贴在身上,痒得难受。
第一个倒下的是看守他的年轻后生,村里人都叫他狗剩,十八岁,抽他最狠的那个,总是用麻绳的结头抽他的背,抽得他背上全是血棱子,火辣辣的疼,一碰就疼。
狗剩先是发热,头疼得撞墙,在地上打滚,呕吐,把前一天的粥都吐出来了,吐到虚脱,吐到只剩黄水,然后后背和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点,又红又亮,像被开水烫过,像被针扎过。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说是中邪了,被妖人下了咒,用艾草熏,用符水灌,用针扎,扎得满身都是针眼。两天后,红点变成脓疱,脓疱烂开,流黄水,整个人臭了,像烂掉的肉,招苍蝇,苍蝇在他身上飞。他躺在土炕上,开始说胡话,说柴房里的妖人正趴在他胸口上,吸他的气,吸他的魂,说妖人要吃人了,要把全村都吃了。
第三天,死了。死的时候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了,眼睛都睁不开,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
给他擦身的娘也倒了,抱着尸体哭了一夜的弟弟也倒了,弟弟死前一直在喊娘,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到没声,喊到死。
半个月后,村子里没有炊烟了。狗吠也没有了,狗也死了,倒在路边,肚子鼓鼓的,舌头伸出来。
有人往集市逃,有人顺着官道去投亲,有人把发热的病人抬到邻村,想换一碗药,换一个郎中,换一条命。路过的差役,收粮的兵,逃荒的流民,贩私盐的,挑货郎,每个人都从这个无名村子里,接过了一点看不见的东西,揣在身上,带去了更远的地方,像风一样散开,像种子一样撒开,撒到全郡,全州,全天下。
他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村里人怕他,搬走了,不要他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柴房的门半开着,风吹进来,吹动地上的草屑,吹动他的头发,再也没有人来踹他,给他扔那碗馊粥,骂他懒,骂他妖人。外面静得可怕,一点人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乌鸦叫,叫得人心慌。
他拖着那条碎掉的腿,一寸一寸爬到门口,手在泥里抠出十道印子,指甲都翻了,血印子留在泥里,黑红黑红的。
村子静得像坟,像被神抛弃了,彻底抛弃了。
地上倒着没收起来的农具,翻掉的水桶,几只死鸡,鸡的眼珠子都被老鼠吃了,空洞的,黑黑的。远处一间屋子门开着,一个女人伏在门槛上,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五官了,全是黄水,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动了,硬了,像个小石头,像个小小的雕像。
“人呢?人都去哪了?怎么这么静?鸡怎么都不叫了?狗呢?狗去哪了?”
“那个女人……她的脸……怎么和我前几天看到的狗剩一样?全是泡,流黄水……烂掉了……怎么会这样?”
“瘟疫……是瘟疫吗?闹瘟疫了吗?是天花吗?是麻疹吗?是痘疹吗?”
“难道……难道是我?我前几天也发烧了,也起了几个红点……我侄子……难道是我?我把病带来了?是我害的吗?是我害死了他们吗?是我吗?”
他连滚带爬地爬回柴房,抓起一根断掉的树枝,疯了一样在墙上划,墙是土墙,很软,一划就是一道沟,土掉下来。他想起来了,以前看过的纪录片,看过的新闻,埃博拉,天花,黑死病,西班牙大流感,封城。
他想写字,想写:“病!别靠近!把病人隔开!把尸体烧了!用火!火啊!隔开啊!别碰!”
可他不会写这里的字。他会的简体字,这里没人认识。他会的繁体字,也只会写几个,还是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最后墙上只留下几道歪斜的、带血的刻痕,和几个他刻到一半就放弃的、歪扭的、巨大的拼音字母,像小学生刚学拼音时写的,又大又丑,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用血写的:
“BING”
“GE KAI”
“HUO”
BING是病,GE KAI是隔开,HUO是火。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能救人的三个词,是现代防疫最朴素的、也是最有效的三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的人看见,只会以为是疯子死前的诅咒,是妖言,是天书,是妖术。
邻县的县丞陈谦是第一个被派来查验的官。他四十多岁,读过几本医书,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不信妖人作祟的人,他不信鬼神,只信医理,信黄帝内经,信伤寒论。
是逃去邻村的流民报的信,说无名村全死光了,只剩一个妖人还活着,妖人还在柴房里。陈谦来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死了七个人,尸体都没人埋,堆在祠堂门口,用草席盖着,臭气熏天,苍蝇成群。
他进了柴房,看见了那个男人,也看见了墙上的刻痕和血,血已经干成黑褐色了,像铁锈,像干掉的泥。
男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瘦得眼窝都陷进去了,颧骨高高凸起,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又紫又亮,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的官袍,那是官,那是能救命的人,像看见了救命稻草,用尽所有力气,嘶哑地喊:“BING!GE KAI!HUO!GE KAI啊!HUO啊!BING啊!”
陈谦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村子里的死状,看懂了脓疱,看懂了发热,看懂了传染,看懂了恐慌,看懂了绝望。当天回去,他一夜没睡,点了三根蜡烛,写了一封正经的《验疫禀帖》,按流程,盖了自己的县丞印,写了自己的名字,递到郡里,用快马送的,十万火急。禀帖里写了三件事:一、村中疫病非妖邪,症状为发热出疹,极易传染,见人就传,一传十,十传百;二、柴房中怪人所刻BING、GE KAI、HUO三字,或为禳疫之法,其意或为隔开、火焚,请试之;三、请求立刻封村、焚尸、断路,违者斩,刻不容缓。
当晚,他就开始发热,头疼欲裂,浑身烫得像炭。
“柴房之人,非人,其言或为天示,然不可解,吾命休矣,汝速带儿逃,逃得越远越好,莫回头。”
这是他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家书,字写得歪歪扭扭,手一直在抖。
三日后,陈谦死在书房里,死状和狗剩一模一样,脸都烂了,眼睛都睁不开,嘴张得很大。
这份禀帖递到郡守案头时,陈谦已经死了七天了,尸体都臭了。郡守看完,手都抖了,茶杯都打翻了,茶水泼在禀帖上,把字都洇开了。
上个月,郡守刚给朝廷报过“境内安宁、年谷顺成、流民已定、夜不闭户”,朝廷刚下诏要嘉奖他,赏绸缎五十匹,马上就要考满升迁去京城当京官了,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这时候若报上去说他治下出了大疫,还死了个县丞,死了七个百姓,他的考绩就全完了,别说升迁,能不下狱流放就不错了,脑袋都保不住,全家都要完。
于是郡守把师爷叫来,把门关上,在禀帖上朱批八字,字写得很大,墨很浓,力透纸背:“妖言惑众,存档不发。”
又怕陈谦的死状走漏风声,怕有人拿他的尸体说事,立刻下令:“陈县丞劳瘁成疾,染风寒而死,其尸不许验看,立刻封棺钉死,宅子用石灰封了,对外只说累死的,累死的。”
村子里的事,则说成:“有妖人以咒语行疫,派两个道士去做做法,贴几张符,烧点纸钱,不必声张,谁敢多嘴,杖毙,以妖言惑众论处,杀一儆百。”
禀帖就这样被贴了封条,塞进了“失心官员言行类”的故纸堆箱子里,箱子上还压了半年的税赋账册,压得死死的,压得再也见不到天日。
村里有一个幸存者,一个叫阿梨的小女孩,七岁,瘦瘦小小,眼睛很大,胆子也很小,头发黄黄的。
她也发热了,也起了疹子,但只起了一天就退了,退了之后,身上留了淡淡的麻子,像芝麻点,像雀斑。后来太医署的人来查,问她小时候得过什么病,她娘说得过一次轻痘,差点死了,烧了三天。太医说,血里有过一次,算是有护身符,才扛了过去,是老天爷赏的,是命不该绝,是祖宗保佑。
她是唯一一个近距离照顾过他,又活下来的人。她娘死后,她没饭吃,钻进柴房想偷草堆里老鼠藏的米,老鼠洞里有几粒米,她才撞见他。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怪叔叔在自己也发着高烧,浑身烫得像炭一样的时候,曾经把自己碗里那点馊粥,推给过她,推到她面前,推了两次。
她后来说,回忆说:“那个怪叔叔没打我,还把碗推给我了。碗是热的,粥是酸的,但比我的那碗多一点,稠一点。”
阿梨活了下来,但她不识字,她的记忆,没有变成文字,只变成了一个七岁女孩做了一辈子的噩梦,梦里全是脓疱和火,梦里全是那个怪叔叔的眼睛,红红的。
第三章:闭环的齿轮
疫病先吃掉了村子,再吃掉了路。路一断,粮食进不了郡城。粮进不了城,城里的粮价一天涨三次,涨得老百姓买不起。逃出来的人就开始抢仓,抢粮店,抢大户,抢官仓。仓一乱,官府就开始封村,封县,最后连官差自己都不敢进疫区了,拿着棍子在村口守着,谁出来就打死谁,尸体就地烧,用火烧,烧得黑烟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
朝廷派了一支军队来,人数不多,三千人,主帅是枢密使沈岳,五十多岁,老将,胡子都白了,管着粮道和军械,正准备借着这次赈灾,把几个尾大不掉的藩镇收回来,把兵权拿到手里,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他到疫区的第三天,军中就有人开始发热,军医说是水土不服,开了点藿香正气散,喝了没用,还是烧。
他没撤。他觉得只要稳住,乱子就不会烧到前线,只要粮道还在,藩镇就不敢动,朝廷就还有救。第六天,他自己也开始高烧,烧得说胡话,喊着要水,要冰,要娘,要回家。第八天,行营里传出消息,用快马传的,八百里加急:“枢密使,殁。死于疫。”死的时候,脸和狗剩一模一样,烂的,流黄水的,眼睛都睁不开。
主帅暴毙,粮道瞬间就断了,像一根弦绷断了,嘣的一声,断了。
本该运去北境的粮,被疫区截了,堆在路上发霉,冒绿毛,被老鼠吃了,被流民抢了。几个被沈岳压着的军头,立刻以自保为名,不再听调,把粮分了,各自占了山头,占了县城,占了粮仓。一支饿了半个月的边军直接哗变,抢了州县,杀了县令,穿上了官兵的甲胄,拿起了官兵的刀,成了流民和叛军的骨头,有了甲胄和刀,就有了天下,就敢称王了。
旧朝不是一天塌的,不是一下子塌的。
它是先颁布了最严的疫禁,禁止一切流民入城,把流民都堵在城外,堵在荒野里,让他们自生自灭,然后开始疯狂地征粮,征役,征兵,征得百姓家里连一粒米都不剩,连一口锅都不剩。每一个想自救的举动,都把更多的人推进饥饿,逃亡,和造反里。疫病让它虚弱,而它的自救,让它流血而死,失血过多而死,自己把自己放血放死了。
两年后,旧朝灭亡。末帝在城破时自焚,史书上说他死前也出了一身的疹子,痒得用剑去刮,刮得血肉模糊,刮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后来的史书把那两年叫做“大疫乱世”。乱世里,死了七成的人,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百里无炊烟。
第四章:新朝的律
新王朝是踩着尸体堆起来的,踩着旧朝的尸体堆起来的,踩着几百万人的尸体堆起来的。
开国皇帝是乞丐出身,要饭出身,讨过饭,当过和尚,要过饭,被狗咬过,但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据起居注所载,太祖的两个儿子皆死于此疫,年仅八岁、五岁。民间相传,太祖曾抱尸痛哭一夜,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睛都瞎了,从此立誓要治疫,要让天下不再有这样的事。
所以新朝立国的第一年,颁布的第一部律法,不是田赋,不是军制,不是官制,是《疫律》。
没人见过这样的开国诏书,开国第一诏居然是讲怎么埋死人,怎么烧房子,怎么洗手。诏书说,以后每个县都要有一个不归县令管的医官,直属太医署,谁敢拦,斩,医官的话就是圣旨,比县令还大。每个乡都要有一间不许家属探视的疫坊,青砖高墙,门口种艾,墙头插桃木剑,里面住的都是病人,病人不能出来,家属不能进去。村子里死三个人就封,封村,封十天再死五个人就烧,焚村,县令必须站在旁边看着,亲眼看着火把房子烧塌,把尸体烧成灰,烧不干净不许走,不许吃饭。
还说,以后黄册上要多记一笔:这个人是否出过痘疹,是否活下来了,什么时候得的,得了几天。官府要去找那些像阿梨一样,出了疹子却没死的人,把他们养起来,好好养着,像养宝贝一样养着,给他们吃好的,穿好的,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地种。
这些冷酷、甚至不近人情的、被人骂了几十年的制度,让新朝在之后的三百年里,躲过了四次本该亡国的大疫。史官说,这是太祖皇帝天纵英明,是天命所归,是紫微星下凡,是真龙天子。
但没人知道,这些制度的源头,只是一个男人在柴房墙上用血刻下的、没人能看懂的三个拼音,是一个失踪人口最后的、绝望的求救,是一个现代人最后的良心。
第五章:百年之后
大德七年,距离大疫乱世已过去一百一十三年。京城,秋天。
翰林院修撰李清,正带着两个学生,整理新发现的《南徼杂记》残卷和陈谦的故纸堆。那箱故纸堆在库房最深处,封条都烂了,一打开全是霉味和灰,呛得人咳嗽,呛得人流泪。
他的学生,一个年轻的小史官,念道:“据杂记残卷载:疫初发于西南边陲一无名村落。村人相传,疫前曾有一衣衫怪异、言语不通者,自山中坠落,旋即被拘于柴房。其人或为疫源,然姓名、籍贯、来历皆失,无可考。”
李清用朱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字很小:“此条余疑之。言语不通者,何以致疫?或此人即为流民所携之疫源,然其衣衫怪异,当详考其织法,或可知其来处。其衣料似非中土所有,其织法甚奇,非中土织法。”
另一个学生翻开了那份被封存了一百多年的禀帖,封条都还在,背面那八个朱批的字,妖言惑众,存档不发,已经被虫蛀得发黑了,墨都洇开了,纸都脆了,一碰就碎。
“先生,这‘BING’、‘HUO’二字,作何解?可是古咒?可是妖言?可是天书?可是梵文?可是道符?”
李清沉默了很久,很久,提笔又批,字写得很慢,很重,很用力:“非咒也。此禀帖原被郡守以‘妖言惑众’为名,存档不发,遂致一郡糜烂,一郡糜烂,遂致天下糜烂。余尝问医官阿梨氏,时年已八十有四,耳聋眼花,口齿不清,阿梨言,柴房之人尝以指划此二字,口中反复呼之,似欲示人以生路。惜当时无人能识。此二字或为其乡音,意为病、隔开、火也。其欲以火防疫,以隔开防疫,竟与我朝《疫律》暗合,奇哉,怪哉。旧朝之亡,非亡于疫,实亡于‘存档不发’四字。一字可兴邦,一字可亡国,可不慎哉。”
他合上卷宗,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有风,风里有艾草的味道。
窗外就是大德七年繁华的京城。长街上,两个戴着白布口罩的医官正拦住一个行商,查他的舌苔,问他从哪来,记在册子上,册子上有一栏专门写是否出过痘疹,是否发热。这是太祖年间定下的验身,如今已是常例,百姓都习惯了,行商也很配合,张开嘴,伸出舌头。
城外远处,能看见新修的疫坊,青砖高墙,墙头插着艾草,风一吹,全是艾草的苦味,苦得让人安心,苦得让人觉得安全。有几个穿着白布衣的医徒,正在把一桶石灰水泼在墙根,那是消毒,石灰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虫子都死了。更远处是常平仓,高大的粮囤是当年为了不让人逃荒抢粮而建的,囤里满满都是粮食,官兵在门口守着,刀都出鞘了。
一整套活的、冷酷的、但有效的制度,就在眼前运转着,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机器,隆隆作响,保护着这个王朝,保护着天下的百姓。
李清回头,看着桌上那份被压了一百多年的、薄薄的、已经脆了的禀帖,轻声对学生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像怕吵醒死人:
“你们看,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验身、疫坊、焚村、记黄册……一百多年前,陈县丞在这张纸上,都已经写过了。甚至连火字都写对了,连隔开都写对了。他都写对了,全都写对了。”
“那为什么当时没做呢?要是当时做了,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是不是旧朝就不会亡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大疫乱世了?”学生问,声音有点抖,有点不解,有点愤怒。
“因为郡守上个月刚报了境内安宁,马上要升迁了。”李清点了点那八个朱批的字,指尖都是灰,都是历史的灰,“所以,他把这张纸当成疯话,塞进了箱子里。一塞,就是一百多年,几十万人。一个‘存档不发’,一个旧朝就没了。你们以后若为官,若为史官,记住这四个字,记住今天,记住这张纸。”
库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疫坊里传来的,隐隐的艾草燃烧的噼啪声,像有人在烧纸钱,像有人在哭。
李清拿起笔,在《新朝史·疫志》的最后,郑重地写下了一段结语,这段结语在之后被所有的史书引用,被每一个新入太医署的医官背诵,被刻在太医署的影壁上,被皇帝挂在寝宫里:
“故曰:大疫之兴,必有无名氏先至焉。其人或为妖,或为人,皆不可考。然观其后果,则旧制以是而崩,新制以是而立。是知天道无常,兴亡之机,或系于一无名者之一咳一唾之间,而存亡之机,亦系于一官吏之一念之间。一念可为天下法,一念可为天下殃。可不慎哉?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他写完,又翻到《南徼杂记》残卷那一页,残卷上写着:疫前曾有一衣衫怪异、言语不通者坠落,被拘于柴房,其姓名籍贯皆失,无可考。
李清在旁边,只批了三个字,墨很重,力透纸背,像刻进去的,像用刀刻的:
“无名氏。”
终局:无名氏
城池变成焦土的时候,他还活着,像个奇迹,又像个诅咒,像个不该活着的人。
他早已离开那间柴房。不是逃出去的,而是被逃难的人群裹挟着,像一块破布,被拖过村庄、渡口、荒田和尸体堆成的道路。他那条腿已经废了,只能被人拖着走,膝盖在地上磨得全是血,血干了,又磨,又出血,裤子都磨没了,脚底板都磨穿了。
他的冲锋衣早就被人扒走去挡雨了,登山鞋换了半袋发霉的杂粮,杂粮里全是沙子,硌牙,硌得牙都快掉了。牛仔裤烂成了条,成了包脚布,缠在脚上,脚也烂了,长蛆了。
最后他身上只有一件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单薄的、发臭的、长满虱子的粗布短褂,虱子在他身上爬,咬他,他已经感觉不到痒了。
“好疼啊。”
“原来死是这么疼的。不是一下子就黑了,是疼,一点一点地疼,像有小刀子在割肉,在割内脏,割了又长,长了又割,没完没了。”
“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我叫……我叫……”
“算了,叫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也没人知道了,妈也认不出我了,我成这样了,妈肯定认不出我了。”
“如果……如果我当时没上山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没请假就好了,如果我没去照顾我侄子就好了,如果我……如果我没去就好了。”
“如果我……能把墙上那几个字写得再清楚一点呢?会不会有人能看懂呢?会不会少死几个人呢?会不会……会不会这个朝代就不会亡了呢?”
他倒在一个乱葬坑边上,坑边全是乌鸦,黑压压的,叫个不停,叫得人心慌。
坑里已经堆满了人,一层一层,像堆柴火,像堆猪肉,像堆垃圾。负责埋尸的人一脚把他踢开,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声音很凶,很烦。
他听不懂,也不想懂了,没力气懂了,也没必要懂了。
他仰面躺着,天是灰色的,像被火烧过之后的灰,像锅底的灰。那灰色像滑坡那天扬起的尘土,像搜救现场经久不散的雾,像柴房墙上那几个永远不会被读懂的拼音字母,像他那只鞋的鞋底的泥。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遍,很轻,很轻,像怕吵醒谁,像怕被谁听见,像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听见,只有风听见了,风把名字吹散了,吹没了。
很快,他的尸体也被推了进去,和成千上万具尸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谁是谁的爹,谁是谁的娘,谁是谁的孩子。后来为了防疫,有人来点火,是官府的人,穿着白布衣,戴着口罩,和一百多年后的医官一模一样。火烧了三天三夜,噼啪作响,烧得天都红了,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风把骨灰吹进了荒草,吹进了河里,吹进了更远的土地里,吹进了下一个王朝的根里,成了肥料,成了历史,成了土。
一千年后,现代的历史系研究生们,在残破的碑刻和地方志里,拼凑那场灾难,在故纸堆里找真相,找线索,找论文题目。
他们在论文里写道,用很客观的笔调写道:“关于大疫乱世之疫源,今已不可考。据《南徼杂记》残卷载:疫初发于西南边陲一无名村落。村人相传,疫前曾有一衣衫怪异、言语不通者,自山中坠落,旋即被拘于柴房。其人或为疫源,然其姓名、籍贯、来历皆失,无可考。疑为流民,或为野人,或为胡商。”
而在现代的图书馆里,在那份已经发黄的、被塑封起来的、放在档案柜最底层的、落满灰的、没人看的山体滑坡事故档案里。
他的名字还躺在失踪人员名单的最后一页,倒数第二行,字很小,印刷得很模糊,快看不清了。
编号都快褪色了,纸张脆得一碰就碎,一碰就掉渣,一碰就成粉末。
偶尔有人写相关的论文,会翻到那一页,看见他的名字,停顿一秒,念出声来,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怪,有点现代,有点不像古代人的名字。
然后很快翻过去,继续找更有价值的史料,找更有用的数据,找能发核心期刊的东西,找能毕业的东西。
在古代的史册里,他只剩下三个字,被李清用朱笔批在旁边,批了三遍,墨很重:
“无名氏。”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鞋子、衣服、名字、那半包牛肉干、他的猫、他的母亲,什么都没留下,一点都没留下。
而历史,因他而完整,因他的那一声咳嗽而完整,因他的那一口痰而完整,因他的那一次发烧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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