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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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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那張已經失效,卻仍然沒有被丟掉的憑證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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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憑證,過了期限之後,按道理就已經沒有用途。

一張演唱會門票,入場那一刻後,它的功能就完成了。一本舊學生證,離開校園之後,就不能再證明甚麼身份。一張過期會員卡,磁帶失效、條碼失效、優惠失效,最後只剩下一塊薄薄的膠片或紙張。從實用角度看,它們早就應該被丟掉。但人有時偏偏會把它們留下來,夾在書裡,放進抽屜,藏在一個自己也不常打開的盒子裡,因為它曾經有用過。

一張失效的憑證,最特別的地方是它曾經把我們帶進某個時空。它是一道門曾經存在過的證明。那一晚可以進場是因為它,那幾年可以進出校園也是因為它。當它失效之後,門已經關上,場地已經散場,身份已經改變,但憑證仍然留下來,像一塊從過去剝落下來的小碎片,提醒我們:那些日子不是想像出來的,它們真的發生過。

我一直覺得人之所以捨不得丟掉這些東西是因為它們替某段人生保留了一個具體形狀。記憶很容易變得模糊。時間久了,一些曾經強烈的感受會慢慢淡下來,一些當時以為永遠記得的細節也會被生活沖走。可是當你重新看見那張票、那張卡、那個已經不能再使用的證件,某些畫面會忽然回來,它以一種很細微的方式浮現:那天的天氣、同行的人、入場前的心情、離開時的沉默、某條走過無數次的走廊、某個曾經以為平凡的下午。

它動人之處在於它不再通往未來,只能指向過去。

有效的憑證總是朝向功能。它問你現在能不能進去?你現在是否仍然擁有資格?你現在還能換取甚麼?失效的憑證則不同。它不再要求你證明現在的身份或提供任何實際利益,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把你帶回曾經的自己。那個自己也許年輕一點,單純一點,迷惘一點,或者正處於某段轉折之中。他未必知道後來會變成怎樣或那一刻有一天會成為記憶。他只是照常生活,以為這些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

很多時候,我們在它失效之後,才明白自己曾經身在其中。

這也是憑證令人感到複雜的地方。它的失效不只是物件功能的終止,也像是一種人生階段的關門。學生證過期是那種可以把自己稱為學生的日子結束了;演唱會門票失效是那個等待、奔赴、在人群裡一起聽同一首歌的晚上已經不能重來;舊車票、舊船票、舊門卡也一樣,它們代表的不只是路程和空間,也是某個版本的自己曾經真的到過那裡。

所以我覺得保留一張失效憑證也是在保留一段人生的入口。雖然那道門在現實中已經打不開,但在記憶裡,它仍然能讓人短暫回去。回去是為了確認自己曾經如何走到今天。有些東西只有在經過時間之後,才會顯出重量。當時只是普通的一張紙,後來卻變成某個時期的坐標。它提醒你:你是由很多已經失效、已經結束、已經不能再返回的時刻慢慢堆疊而成。

人常常以為人生是由重要決定構成的,但很多時候,人生也藏在這些微小的憑證裡。那些你曾經去過的地方、曾經等待過的活動、曾經屬於過的身份,都會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你。只是改變不一定轟烈,也不一定立刻看得見。它可能只是讓你多了一種感受世界的方式,多了一份理解自己的背景。

失效憑證的「無用」正在於它已經不再服務現實。它不能帶來新的機會,也不能使人獲得任何制度上的承認。但它的「用」也正在於它終於脫離了功能,只剩下記憶本身。當一張憑證仍然有效時,它是一種資格;當它失效之後,它才真正變成一段故事。它證明你曾經去過哪裡及證明你曾經是誰。

也許我們留下它是出於人需要一些可以觸摸的記憶。文字可以記錄,照片可以重現畫面,但憑證有另一種質感,它曾經貼近身體一段時間,它曾經參與其中。正因如此,它比很多更完整的記錄更接近當時的自己。它細小、沉默、甚至殘舊,卻有一種難以替代的真實。

我想,每個人心裡大概都有幾張這樣的憑證。它們未必昂貴及值得展示給別人看。別人看見時可能只會覺得那是舊紙、舊卡、舊票根。但對保留它的人來說,它是一小段人生的殘留。它提醒我們有些價值不是因為仍然有效才存在。有些東西的意義,恰恰是在失效之後才浮現。

因為失效,所以它不能再被使用,但也因為失效,它終於不必再被使用,只需要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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