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上凝視那落葉池〉(下篇)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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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看透這場荒謬,卻選擇理解這場荒謬,心裡反而生出平靜。


大樓側門的陰影裡,兩點猩紅的菸火在寒風中一明一暗。

老鄭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把警衛制服的領口往上拉了拉。他剛往嘴裡塞了一顆檳榔,用力嚼出第一口紅汁,刺耳的煞車聲便劃破深夜的寧靜。那輛鐵灰色轎車幾乎是貼著幾何噴水池停下來的。

站在老鄭身旁的季平,穿著一件寬鬆灰毛衣,手裡夾著快燒到濾嘴的紙菸。季平沒有躲避的意思,安靜地站在冬夜裡,看著車門推開,一男一女從車上走下來。

他認得那女人,是住在樓上的林小姐。平常在電梯裡遇見時,她會點個頭,神情清冷,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涼菸味。那個繞過車頭、穿著昂貴西裝的老男人,此刻正面對大樓冷硬的清水模外牆,對她破口大罵。

老男人的咆哮在空曠街道上格外響亮,罵得凶、罵得狠,字字句句都要把對方生吞活剝。奇怪的是,林小姐一句話也沒回。她緊抓著外套衣領,低頭站在乾涸的噴水池邊,死咬著嘴唇,讓粗暴的字眼像石頭一樣砸在自己身上。

季平看著女人的側臉。在路燈與月光的交錯下,女人極端壓抑、全然承受的姿態,透出說不出的詭異。她在忍受一場酷刑,又像是藉著酷刑,進行近乎病態的自我洗滌。只是微微發抖的雙腿出賣了她,那是一個隨時想要轉身、徹底了結一切、一走了之的背影。

沒過多久,老男人重重地甩了手,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引擎發出轟鳴,鐵灰色轎車頭也不回地衝進夜色裡。女人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沒看側門這邊一眼,踩著有些虛浮的步伐,快步走進大廳,消失在電梯門後。

前庭安靜下來,只剩乾涸水池裡幾片發黑的落葉,偶爾傳來被吹拂摩擦水池的沙沙聲響。

「唉,何必呢……」老鄭往路邊排水溝吐了一口暗紅色檳榔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世間男女,合則來,不合則去,好聚好散嘛!鬧成這樣,多難看。」

季平彈掉菸灰,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方才轎車停駐的空位。

老鄭又吸了一口菸,吐出的白霧散在夜色裡。是夜太深了,也是剛才那場激烈爭吵勾動了什麼,這個平常只會跟住戶問好的老警衛,看著眼前這棟知名設計大樓,眼神突然飄得很遠。

「你別看我現在這樣,」老鄭摸摸自己的光頭,嘴角扯出一個混雜著紅汁與自嘲的笑,「我年輕時候,也是一表人才啊!那時候愛喝酒,天天買醉,整個人老是泡在酒家裡頭。」

季平轉過頭,溫和地看著老鄭,示意他繼續說。

「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脾氣好、善解人意,出手也大方,從來不對女人大小聲。」老鄭瞇起眼睛,在回味半世紀前的酒氣與脂粉香,「那時候,店裡有一個酒女,唉唷,真的是愛死我了。她出錢帶我去泰國玩吶!我這輩子,就出國那麼一次,曼谷的太陽熱得要命……結果你猜怎麼樣?有一天晚上,她抱著我,說她要在泰國買一棟房子送我,要我留在那邊跟她一起過日子。」

「後來呢?」季平問。

「後來?後來我就嚇跑啦!」老鄭哈哈笑了起來,看起來開心,「一棟房子耶,我哪敢收她的!那時候覺得,收了那棟房子,這輩子就得被綁死了。回來台灣以後,我就找個理由跟她分了。現在七十幾歲了,孤家寡人,只剩下一點回憶囉。」

老鄭把菸蒂踩熄,扔到水溝裡,轉身走回警衛室去泡茶了。

季平沒有馬上離開。他獨自站在前庭,抬頭看一眼頭頂彎彎的月亮,又低頭看呀看那座積著黑葉的乾涸噴水池。

他腦海裡同時重疊著老男人捶胸頓足的咆哮、林小姐隱忍顫抖的背影,以及老鄭口中那棟永遠沒有買成的泰國房子,突然讓季平看懂了某種荒謬巧合。

開車咆哮的老男人跟當年那個想在泰國買房的酒女,骨子裡不正是同一種人嗎?他們心裡都燒著一團火,都迫切需要一個實體,無論是一座新地標、一棟泰國的房子、還是一個緊握不放的方向盤,來安放自己滿溢出來的情感與佔有慾。

老鄭當年面對那棟房子,選擇怯步不前,因為他本能地恐懼那棟房子背後綿密的糾葛;他逃開了,保住了回憶的乾淨,代價是一輩子的孤老。至於林小姐呢?她沒有逃。她選擇留下來幫那個老男人,結果兩個人就被困在這座大廈的陰影裡,把彼此折磨通透。老鄭當年逃開的那場戲,剛才就在他眼前上演一遍。

諷刺的是,這棟十年前被譽為人文地標的建築,如今真正住在裡頭的,卻是白天坐在輪椅上眼神死寂的老婆婆,還有深夜裡一群各自孤獨的人。

季平看著空蕩的街道,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苦笑。他沒有覺得那個咆哮的老男人可惡,也沒有覺得老鄭窩囊。站在這個帶著一點距離的角落看著他們,他能夠理解每個人在燃燒熱情時的盲目與恐懼。他悄悄把自己也放進了這個名為「人類」的集合裡,在心裡輕聲說:「要是我,當年大概也會笨笨地不敢收下酒女的美意吧?又或者,在某個筋疲力竭的夜晚,我也會笨笨地對著在乎的人歇斯底里吧?!所以,我果然也很笨。」

當一個人看透這場荒謬,卻選擇理解這場荒謬,心裡反而生出平靜。

季平把雙手插進毛衣口袋,轉身推開沉重的玻璃大門,走進大樓大廳。電梯緩緩上升,規律的機械運轉聲在深夜裡特別清晰。走出電梯,打開自家大門,屋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越過陽台,在木質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

一個人在大樓裡,是多麼孤獨呀。

這份沒有任何人打擾的孤獨,讓季平感到輕盈。他腦海裡,冷不防響起一首日本女歌手唱過的輕快森巴舞曲,那是關於一塊奶油蛋糕的歌。歌手帶著一點慵懶、一點俏皮的嗓音唱著:「奶油蛋糕的事呀,先放在心裡當作秘密。因為只有一個念頭唷,待會兒刷地的時候,一口吃掉它。」季平站在玄關處,忍不住笑出聲來。

什麼宏大夢想、什麼流芳百世的新地標、什麼泰國的房子……說穿了,人生裡所有讓人撕心裂肺的追求,不就只是「刷地時想一口吃掉的奶油蛋糕」而已嗎?想要的事物,就先放在心裡當作秘密吧。雖然他心裡明白,當你真正完成它的時候,就像把奶油蛋糕吃進肚子裡一樣,瞬間什麼都沒了,船過水無痕。

你所追求的一切,總有一天都會被腸胃消化,最後變成排泄物,變成這座城市裡成千上萬噸垃圾的一部分。如果硬要去想那些垃圾背後寄託多少個人的追求,或許那些垃圾看起來會稍微美一些?

「不會啦,」季平脫下外套掛好,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垃圾還是醜的,還是噁心的。既然是人們追求過後不願意再看見的東西,還能有什麼美感留在上頭呢?」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就算明知道終點是一場虛無,就算明知道所有的蛋糕被消化後都會變成醜陋的糞土,此刻站在月光下的季平,依然壓抑不住胸口那股生命力。他承認自己藏不住這個小小的秘密,而且,他現在就要去把那塊蛋糕吃掉。

季平捲起灰毛衣的袖子,走進陽台拿起刷子與水桶,準備在深夜裡把地板刷過一遍;而在那之後,他要打開冰箱,拿出他白天買好的那塊奶油蛋糕,一個人在安靜的月光裡,痛痛快快地一口吃掉它。

這種孤獨,不是兩個人在互相消耗中製造出來的寂寞;這種孤獨,是一個人在月亮上,獨自享用一塊奶油蛋糕的生活品味。

而且,一個人在月亮上,也確實很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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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何因社會理論而獲得救贖的人; 希冀藉理論與實踐過完餘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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