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山窗茶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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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四章 山窗茶冷

那一回,王嘉问他:“你师父是谁?”

道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说:“佛图澄。”

他说得很轻,像说一个极亲近的人。佛图澄,是石勒、石虎时代的高僧,北方佛教的第一代大宗师。道安讲起师父,话就多了。

“我十二岁出家,”道安说,“因为貌黑丑,剃度的师父不看重我,叫我成天在田里干活,一干三年。三年里,我天天负重,毫无怨言。后来才准我读经——一读,师父们就惊了,说我过目不忘。二十四岁,我去邺城,拜在佛图澄座下。”

“佛图澄看重你?”

“他第一眼就说:‘此人有远识,汝等所不及。’”道安笑了笑,“旁人嫌我丑,他偏说我有远识。世人看皮相,圣人看皮相底下的东西。”

王嘉听了,有几分触动。道安这话,说的是皮相与骨相——世人看皮相,圣人看皮相底下的东西。

“师父神异得很,”道安接着说,“他能将麻油混了胭脂涂在掌心,掌心便如镜,能照见千里之外的事。又能诵咒役使鬼神,替石虎的儿子起死回生。北方的人信佛,一半是信他的神通。”

王嘉“嗯”了一声。他见过不少方士的神通,可方士的神通是“术”,佛图澄的神通是“证”——一个在显能,一个在显“不灭”。他忽然懂了,为什么尸罗这一脉沙门,到了中土都先示神异:因为中土的人,要先看见“奇”,才肯听“道”。

道安在长安,做的不是显神通的事,是立根基。

 王嘉去五重寺看过一次。寺里几千僧众,每日讲经、译典、抄写,井然有序。道安定下规矩:沙门一律以“释”为姓——释迦之释,从此天下和尚都姓释,是道安定的。他又编了第一部佛经目录,把译出的经论一一记下,免得散乱。他还把从西域、天竺来的译经人聚到一处,僧伽提婆、竺佛念、昙摩难提……拼成一个译场。中国的译经,从前是零散的私译,到道安手里,才成了国家支持的“译场”——这是中国有组织译经的开端。

“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道安有一回对王嘉说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很重。

王嘉当时笑了:“方士著书,沙门译经,都是在这乱世里,借一把伞,把要传的东西护住。”

道安点头:“正是。你拾你的遗,我译我的经。都是怕散。”

那一刻,山窗下的茶,凉了。两个人都没去添。凉茶喝在嘴里,反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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