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民运档案:从大学生到阶下囚(二十六)

思考的韭菜
·
·
IPFS
21年我在北京因为政治活动最终被关进了北京市沐林教育矫所(短刑监狱),在那里,我一开始就遭遇了下马威,悲惨的岁月此时才刚刚开始......

当时心里是忐忑的,所以我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下监后的这段生活。过了十几分钟,车子才启动,估计刚才又是在交接,真是麻烦啊!不愧是关罪犯的地方啊,无比地森严是常态!绕着中央的半枯萎绿地,车子开到了又是一扇厚重的实心铁门前,不过是比之前的铁门都要小一些。这次没过一会就开门了,这时我们发现里面终于是正式的犯人生活的监区(监狱功能区)了。这是一片很大的区域,有蛮多的建筑物的,但是都不高,也就都普遍四五层。两个囚车停在一片很破旧的假山池塘旁边,然后等待监狱狱警来接人。

这时能看到北京别的看守所来送监的囚车,有十几辆车。等了没多久,管教警狗就都在下车了,把后面的囚车门打开,就通知我们下车了,这时的我们都戴着手铐脚镣。上了一个警察给我们一个个地解开脚镣手铐,我们的手铐是每人一个,脚镣则是两个人每人出一只脚各自用脚镣的两边拴住。然后开了大概十分钟不到,我们这车全部就解开了。然后通知让我们下车,我们便有序地一个个下车,下车后按照警察指示分成两个队伍,排好队向着进门左侧地一个很大的平层建筑出发,到门口眯着眼睛看,上面写着大字“分类收押中心”。这时的分类收押中心的玻璃门是推开的,我拿着我的材料随着大家进门。

此时心里非常紧张,因为我意识到我的监狱生活要开始了,进门首先要做的是体检,我们被要求各自去各个体检的房间做检查,我大概是按照体格伤疤检查,量了下血压,测了下视力在大厅里。然后去一个独立带隔窗的房间里抽了两管血,然后给了我一个小的尿杯,我拿着它去了厕所接尿,结果把厕所的帘子拉上不到几秒就有看守所的警狗跑过来质问我要干嘛?我只好在他面前接了尿,然后放尿样,然后再拍了一个胸片就结束入监体检了。

这个体检不是为了你好,而是监狱怕看守所送来的人被折磨出了毛病,自己像先标注好,这样监狱才不会担责,因为不是监狱弄出来的毛病,他们不需要负责。等所有人都做好体检项目,我们一百来号人被带到了大厅右侧的一个大房间里,在里面一字排开四五个狱警,我们被要求进入前在门口大声地喊叫,喊“报告”,声音不够大就被要求不停地站着喊叫,我因为在看守所呆的太久了体质不好了,所以声音不大,结果被要求喊了几声后直接被要求双手抱头蹲下,那个门口的恶警让我在那里蹲了一会,等人差不多都进去了,让我起来,直接给了我一个耳光,对我说是“长长记性”。然后质问我能不能大声喊,我只好说可以,然后喊破了音,来了声“报告”,才让我进去。然后我到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警狗面前,他让我把身上所有的穿的都脱掉,扔进一个和看守所一样的大的塑料编制袋子里,然后扔给我一些贴身衣物,给了我一套囚衣(上衣和下身),然后问了我名字,写在一张大贴纸上,贴在袋子上,我的案件材料也放在了里面!然后拉上袋子,让我出去,因为穿衣服太慢,我又被骂了几句。然后我们按照一个人一张坐在很硬的小板凳上,要求把头都低下,等待带队的狱警训话。过了很久,那个狱警才开始发话,听声音是那个扇我巴掌的恶警。他上来就是对我们一顿骂,说我们都是犯了罪的罪人,观察了我们很久(做体检的时候),浑身的臭毛病,让我们在里面要夹起尾巴做人,不管在看守所多有谱,不管是几进宫,都要在里面老老实实的,不配合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接着让我们一起从摆成正方形的凳子上起身,排成一溜,由那个恶警带队,身边别的狱警看着,一路走到监区门口,看门上挂的字。我们这批人是四监区的了。在训话的时候,他说这里是“沐林所”,我才知道这里真正的名字,不叫“三看”。然后我们被带进去了,还是老样子进门要喊叫“报告”,然后才能进门,进门过了安检门后分成两列,由两个狱警拿着金属探测仪扫身体,身前扫一遍,身后一遍检查是否带有违禁品。然后按照一组十二个人的顺序,随机分配监室。我被分到了第四个监室。等所有人都进屋后,狱警在长通道里发号施令。我们每个人分了房间里的小椅子,坐在上面要求深深地低下头,先反思自己犯下的“罪过”。

这个过程可不怎么好受,由于这种情景下时间会过的特别地漫长,所以很多人都会忍不住抬头张望,有的人反应比较快,运气比较好,不会有太大问题,没有被狱警看到,但是有的运气不好反应慢的,那就倒了大霉了。有很多人抬头偷瞄被在通道里“巡通”的狱警看到了。就会被停在门口的狱警直接大声呵斥着叫出去,然后就会直接在通道里“长长记性”。会再过来一个狱警,然后就听到一阵的电警棍嗡嗡声和犯人惨叫呼痛的声音,估计是拿挂在腰上警用工具带上的工具教训犯人。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们听够了犯人的喊叫和求饶认错,才停下。虽然已经有前车之鉴了,但是由于实在是太难熬了,所以还是会有人会铤而走险。可能也只是脖子酸,或者是存在侥幸心理吧。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下午很晚,那天就给我们吃了一顿饭,当然在看守所出发前吃了一餐早饭,然后在沐林所吃了一餐中晚饭合一餐,大概是在下午很晚的时候。

那一餐吃得确实很香,一方面是因为监狱的饭貌似是比看守所的强一点吧,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恐惧无助和饥饿。就这样,我们先是听到通知我们排坐在监室中央的“学习桌”两边,听到监区门打开,听到狱警点人去抬饭的声音。然后要求每个监室出两个人来领取勺子,拿回来大家自己分发了一下,是新的包着厚厚一层塑胶的塑料勺子,里面的塑料是橙色的,非常的软,而且可以弯折也不会断,估计是为了防止伤人和自杀吧!外面套着一个塑料袋子。然后发放了一下吃饭的铁盆。说实话,看上去是真的像狗盆,讽刺感十足。而且和勺子不一样不是新的,是旧的。然后狱警在通道里大声地喊叫,让每个监室出一个人出去拿盆接馒头和菜。拿回来两个旧的大脸盆。然后就听到拖饭桶的声音,桶在地上划拉的声音,一个监室一个监室地发放,我们监室是第四个,拿着盆子接用铁勺从饭桶里打的菜和用另一个脸盆接从第二桶里拿出来的不大的馒头。然后拿回监室桌子上发放,每人两个馒头和分一铁盆菜。然后不能立刻就吃,要等全部监室都发完了,等狱警下命令才能吃,期间不允许发出一点说话声音,否则就不用吃饭了,没人敢违背!吃完了饭,让每个监室出两个人去水房洗碗,选了一个人在水房门口发洗涤灵,我被大家派去和另一个人洗碗,在门口就挤了一点点的洗涤灵,然后就进去水房洗碗了。在水房里面洗碗严禁说话,狱警就在门口看着呢,有一个人顶风作案,结果也是拖出去挨电棍,我们听着他的惨叫胆战心惊地洗着碗。这样的效率是很快的,我们不久就洗好碗和勺子了。端着这些东西先洗好的人端着在通道里排队,等所有人都洗好了,拿着碗的犯人在狱警许可后集体去通道前面的大空间里角落里的保温消毒柜放碗。勺子在这之前由另一个人拿回监室里放在门口的打饭脸盆里放地上摆放着,等另一个人放好了碗拿着另一个脸盆过来再盖上。然后吃完饭继续坐成两排在监室里反思自己的“罪行”,直到晚上的训话。

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确实很难受,时间久了屁股会很痛。等到差不多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就看到所有的狱警都从大空间最里面的办公区里推门出来,然后每个人拿了一个凳子,从一号监室的门口坐到六号监室的门口,然后按照顺序一个个地出来让犯人出来谈话,基本上就是介绍个人的情况和罪行。然后训话让在里面踏踏实实呆着,遵规守纪认罪悔罪踏实改造。

他们的训话我听了一下,这个监室的临时班长(监狱里的监室叫做班)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做保健品生意的在外面,由于冲动和人打架进来的,名字叫李建松,还在读在职研究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暴躁,不过看上去人还不错,罪名寻衅滋事。另外几个,一个名叫周芷仟,是因为敲诈勒索进来的,在外面做二手车生意的,宣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敲诈勒索进来了,也不知道是在狡辩还是真的这样。还有一个名叫司学科,是因为袭警罪进来的,就是喝醉了酒耍酒疯引来了警察,然后和警察动了手就进来了。一个叫孙永福,是因为诈骗进来的,说话声音太小了,没怎么听清楚,就听到刑期一年四个月。另外的几个,一个叫孟庆峰,是因为帮助信息犯罪进来的,具体就是卖卡进来的,不过不严重,判了九个月。还有一个叫做杨文博,是因为寻衅滋事进来的,喝醉了酒威胁要拿刀去砍人,然后就进去了,看上去面相稍微有点凶相。

最后一个谈话的是我,他上来问我的个人情况,是一位非常年轻的警察,又高又壮,我简单说了一下个人情况,然后他就接着问我的案子情况,我简单说了一下。

令人意外的是,他一开始还算友好,听了我的事,轻蔑地笑了一声说:原来是个反党反社会的人员啊,肯定是受了外国人的蛊惑吧?说的是疑问句,其实是肯定句。然后问我知不知道六四是美国人煽动的?我说这个如果不是自身内部有问题,外部再怎么煽动也是没用的。然后这位狱警就明显不高兴了,他接着骂我是美国人的走狗,大汉奸,我也不想多说,只是说你们拿着共产党的工资,已经不具备最基本的思考能力了,只会鹦鹉学舌了。

此时他突然就一下子爆发了,这位年轻的狱警直在通道里喊了一嗓子,让我整个人措手不及,然后整个通道里正在谈话的警察全部都冲了过来,这位狱警更是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当着旁边狱警的面,自说自话问我说了三句话“警告第一遍!”“警告第二遍!”“警告第三遍!”然后大声地说“有罪犯不服从管理!”然后旁边的狱警出了两个人按住我的两只手,然后把我身子往下按住,然后直接从腰上的警用腰带上抽出那瓶印着警徽的深色的辣椒喷雾,对着我的脸就是一通狂喷,我的眼镜和脸上顿时一阵剧痛,然后两只眼睛开始不断地流眼泪,身上开始不停地流汗,然后由于脸上忍不住的剧痛,我开始大声呼痛,不过他们根本就不理会我的喊叫,更是把我直接整个人按在地上,任由我呼痛,把我牢牢地按在地上,然后十几分钟后,我的剧痛还是不减,然后他们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按着我的身子把我强行拖到了整个监区的入口。

等了一会,恍惚间眯见有一个狱警拿着两副手铐过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干嘛,心里非常害怕,然后我被整个人拉起来,他们用手铐每只手一个,直接把我挂在了监区入口高处的不锈钢框框上,把我整个人吊拷挂起来,然后对我说“你小子自己考虑考虑吧,啥时候考虑清楚了啥时候放你下来!”

接着就不管我去做自己的事情了,真是没想到,我的正式监狱生活,竟然是以这种痛苦的方式开始的,也为我整个监狱生活蒙上了一层悲惨的阴影。

作者:思考的韭菜(本名乐恺安,曾因政治言行被中共国警方刑囚两年,后在国内遭匪警持续打压)

图:北京监狱的入监通知书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