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還能靠個人辨認嗎?
深偽影片開始冒充領袖,問題已經是社會原本依靠的辨認方法正在失效。過去我們相信一段公開發言,因為畫面裡的人、聲音、場景、字幕、平台帳號和轉發路徑共同形成一種可信感。當 AI 可以複製一個人的臉、聲線和說話節奏,這套可信感就不再穩固。人仍然以為自己是在判斷影片內容,其實更多時候是在被整個觀看環境引導。
近期有深偽影片冒充政治人物、央行人物或公眾領袖,用來推銷投資、加密貨幣或其他金融產品。這類騙局所以有效是因為懂得借用權威的語法,只要把一個熟悉的面孔放進一個像新聞、像訪問、像官方提醒的格式裡,觀眾就會先降低戒心。人的判斷不是在真空中發生的。一個看似正式的畫面或一個被大量轉發的片段都會讓人覺得這件事至少值得相信幾秒,而騙局需要的往往就是這幾秒。
關鍵是平台長期訓練我們用速度而不是來源來處理資訊。短片、推薦流、即時轉發和熱度排序都在鼓勵人快速接收、快速反應、快速分享。深偽內容正是寄生在這種環境之上,它混入一套本來就要求人放下細讀、依靠直覺的資訊系統。當一段影片被放在正常資訊流裡,人很少會先停下來查證它來自哪裡、原始來源是甚麼、是否有官方確認。平台把所有內容排成同一種觀看形式,最後真假也被壓縮成同一種滑動經驗。這會改變人的信任方式。以前的問題是人容易相信權威,現在的問題是人既容易相信權威的影像,也容易在受騙之後對所有影像失去信任。第一種後果是被騙,第二種後果是公共信任被耗損。當公眾人物出現在影片裡,人們不再能確定那是否真的是他。深偽最深的破壞不只是製造假消息,也是令真消息也要付出更高成本才能被相信。公共溝通一旦進入這種狀態,社會會變得更疲憊,因為每一次接收資訊都要先處理一層真假焦慮。
把責任完全交給個人辨認並不合理。當假內容借用的是平台格式、流量機制和權威符號,個人最多只能做最後一道防線,不能承擔整個系統的失守。叫人提高警覺當然必要,但如果平台仍然容許可疑影片以廣告、推薦或熱門內容的方式流通,警覺就會變成一種永遠追不上的自救。更有效的問題是要求平台、媒體和公共機構重新建立可追溯的來源標記、快速澄清機制和對高風險內容的分發限制。
深偽冒充領袖這個問題值得重視,因為暴露了現代信任本來就不是單靠個人理性維持。人相信一件事是因為制度、媒體、平台和社會習慣共同支撐了它。當這些支撐被技術複製和濫用,個人的辨認能力就會被推到一個過重的位置,關鍵是一個社會能否承認信任是公共基建。當這套基建開始鬆動,最危險的是人們逐漸不知道還可以相信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