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算過後的時間形體
我想寫字,但字跡在腦袋裡像是一疊過期且磁化不靈的磁碟片。那種想寫卻寫不出來的狀態,並不是空洞,而是一種過度的飽和,飽和到所有的感官都擠在了出口,結果誰也出不去。
就像是這場飛行。
我坐在這狹窄的鋁合金管子裡,穿過三萬英呎的高空,並沒有採用過去已建立的難受。
本來應該存在的一個刻度,被整段拿掉。什麼?是因為我的耐受力進化了?還是因為我對難受的定義發生了位移?或者,這僅僅是因為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觀看這件事。
我沒有立刻得到答案,我感覺我的難受還在原地,只是暫時可能像是我以為我有帶的什麼小物,遺失在我沒有分隔的大包包裡,下次換個品牌袋子,也許讓我的翻找沒有那麼狼狽,還是我僅僅是透過著翻找,來度過我的難受,於是,也沒那麼窒息了,其實還都有空間的餘裕,也還有事做,只是那些排定任務在高空下變成膨脹的零食包跟雲朵輕飄飄,模糊了邊界,於是軟綿綿的手,也沒力氣打開任何一個與鍵入資料有關的裝置。
用來偽裝成難受的無聊被戳破,飛機在高速前進下,時間軸理應是唰的一下往前,但一幀又一幀一樣圖像的畫面考驗我的耐心,什麼時候翻篇還是我沒留意到上一秒和下一秒其實已經變化多端,錯過了在那個現在電影手法很喜歡拍得極暗採光裡的情節呢?
(或是像此時此刻才被孵化?)
所以其實時間空間都進步了很多,只是我還在黑暗裡。
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比例尺的換算。把日常裡熟悉的時間與空間,換算成另一種比例。在地面上生活,用街道、紅綠燈、待辦清單、一次的交割、一封信件為單位,時間被切成可以被安排的段落,空間被分配成可以移動的距離。只是在離線的維度裡,單位失效了,日常對於時空已經設定好的參數,被重新拆解、粉碎,重新換算成一種新的尺度,然後放到這場飛行裡。當在辦公室等待下午三點的會議那種焦慮,等價換算成在雲層上方的十幾個小時平穩期,那些原本緊貼在身上的感受,開始被拉開。
你會發現難受的感覺被稀釋了,被稀釋到一個不再被辨識的濃度。
以前的難受,是有重量的,它會卡在胸口,會讓時間變得很長,每一分鐘都被放大,像是被迫停留在同一個高度,但現在只是整件事情變得很平,像一條被壓過的線。把所有的觀念都重新揉搓成一種屬於我才拿感知的主關刻度,那我現在所在的位置,可能不是下降(那太可怕了),而是被移出了量測的範圍。
於是才會出現這種狀態,既說不上難受,也說不上不難受,那只是屬於我的大腦還在探索的各種體驗,情緒感官以及理解的,於是,所謂的有感或無感,都只是其中一種幻覺,那麼有事還就是有事,沒事也就是沒事。我觀察到的,如果不賦予這場飛行任何啟示或意義,它就縮小成了一段單純的、物理性的位移。它不再是針對靈魂的拷問,而只是重力與燃油之間的妥協。
阿所以,我轉錄出來的,是文字是記憶是體驗還是意義?
夢的堆積與遺失
夢還是很多,多到有一種錯覺,多到讓我在飛機上好像醒過來很多次但也不曾真正的知道飛機上的光線,好像真正的生活其實發生在那裡,場景完整,在每一段情節裡延伸,我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飛往不同的結局以後又開始。
只是醒來之後,它們沒有留下入口。
我記得有內容,卻進不去,明明寫過一整篇文章,卻只剩下一個標題。那個標題還在,但內容已經被收走了。
但我真正怕的,你知道的,那些神經質的、細碎的、對於某個標點符號或某種空氣濕度的極度挑剔。在文字流動的時候,這些鳥毛是創作的燃料,是讓讀者感到「啊,這就是你」的微小倒刺。但當字寫不出來的時候,這些燃料就成了體內的廢氣。它們在我的腸胃裡打轉,在我的偏頭痛裡尖叫。它們在尋找出口,卻發現飛機餐的鋁箔蓋、空服員的職業微笑、以及那層薄薄的雲海,都承接不住這種高濃度的瑣碎。
啊!當我們失去表達的管道,我們就成了一個裝滿了易燃氣體的儲存槽。那些以前重複寫的話題,那些關於雨、關於肚子痛、關於別人的全壘打,已經被開採過度了,成了枯竭的礦坑。我想轉向,但方向盤卻卡在舒適的想像與事實建立出的樣子之間。
刷牙、夢境與想或不想
明明夢中有好多好多可以想、可以講的。夢裡的邏輯是液態的,它不像現實生活那樣需要符合物理定律。在夢裡,我可以同時是那個打擊者,也可以是那顆飛出去的球。但醒來後,那種豐富感迅速坍塌。
我發現,這跟刷牙其實是一樣的。(還是夢境讓刷牙這件事情變得很奇怪)日常裡那種兩分鐘的流程,卻變成一種決定去不去的困難抉擇,在想或不想的瞬間。想了,動作就發生了;不想,那一秒鐘就過了。
要開始,或停止,都只是一個念頭。
寫作那些靈光乍現的時刻,跟你要不要拿起牙刷的衝動一樣短促。我動不了,時間在那裡沒有固定長度,它比較像是一種可伸縮的材質,我可以在裡面停留,也可以直接跳過,不需要承接前後。如果你在那一刻猶豫了,如果你開始計算這份靈感能不能換算成2500字,如果你開始思考它的價值,那麼它就像牙膏泡沬一樣,隨手一抹就消失在排水孔裡。
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對舒服的想像上。
然後,我不作為,只要依舊在這個位置上當我的馬鈴薯,就沒有牙醫會來鏟我去刷牙,我癱軟的疲累四肢就依然在原地,只要我不寫,我就能維持某種心理上的平衡。但事實上,這種沒事的幻覺,比有事的折磨更讓人疲憊。
收尾
至於那些只有一次降臨大腦的靈感?以前的我會試圖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試圖問出他的電話號碼,然後把他強行拖進我的筆記本裡安家落戶。但現在,我變了。
我終究是讓他留在街頭擦肩而過。
在那一秒鐘,我們對視,火花四濺,我知道他擁有完美的側臉與深邃的眼眸。但我不再試圖擁有他。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入人群,消失在下一個轉角,那種曾經擁有過一瞬間的美好的感覺,比勉強把他寫成一段枯燥的文章要高尚得多。靈感不需要被奴役,它只需要被看見。既然我現在寫不出來,那就讓他保持那種神祕的、未經雕琢的帥氣吧。比起寫成一篇平庸的作品,讓他死在我的腦海裡,或許是對他最大的溫柔。
這樣比較完整。
有事沒事的終極平衡
飛機開始下降了。耳朵感覺到壓力,那是現實世界在重新校準我的比例尺。我再次辨認了一下,沒事,真的沒事。那些靜止不動,那些無處安放,那些擦肩而過,通通都留在了三萬英呎的高空。
我接受了這種真空。
當不再強求每一段時間都要換算成產出,當不再要求每一場飛行都要有深刻的感悟,生活反而變成森林。有事有事,沒事沒事。爬行者的休息,有時候就是承認自己現在只是一粒沙。不再堆疊沙堡,只是躺在岸邊,看著潮水把別人的全壘打聲刷洗乾淨。
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一個帶著行李、帶著舒展不開來、帶著一閃而逝靈感的懷念,緩慢降落的人。
(2026.03.18?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