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巧巧来了
前几天,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孟巧巧发的一条动态。她已经办好了手续,准备来美国了。
没过两天,陈墨骁也跟我说起了这件事,说孟巧巧已经买好了机票,很快就会到格林威尔。
自从半年前在汐港结业以后,我和孟巧巧就没再见过面。我一直以为,那天在学校里的告别,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没想到过了半年,她竟然也来美国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首先冒出来的,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期待。毕竟一起住过那么长时间,虽然她总是给人添麻烦,可寝室里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也总会跟着一起想起来。
我想,她刚到美国的时候,大概也会像我们当初一样,什么都不熟悉。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我能帮得上,我愿意尽量帮她。
这天晚上,我和陈墨骁去Downtown看电影。电影散场以后,我们从影院里出来,陈墨骁看了一眼手机,忽然告诉我,孟巧巧今晚的飞机,已经到格林威尔了。
我有些惊讶,说今晚就来了?这么快?你怎么知道的?
陈墨骁说,孟巧巧刚才给她发微信了,说是已经到机场了,一会儿就过来找我们。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我和孟巧巧在同一个寝室里住了两年,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也没有单独告诉我一声,只告诉了陈墨骁,仿佛我并不那么重要。
我问陈墨骁,孟巧巧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件事?陈墨骁说,因为她知道咱俩是一起的,告诉一个人就等于告诉两个人了。
听陈墨骁这么说,我心里反而有点高兴。原来在孟巧巧眼里,我和陈墨骁也是一个整体。
我们打车回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孟巧巧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从人群中探出头喊了我一声,许亚航!
我朝她笑了笑,回了一句,哇,我想死你了。
孟巧巧跟着我和陈墨骁回到公寓,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原以为大二结业之后,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没想到如今又在这异国他乡重逢,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在汐港的时候,我,陈墨骁,孟巧巧,杨雪,我们四人就像当初在大学的寝室一样,坐在一起聊天,说笑。
聊着聊着,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孟巧巧以后,会不会还想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想了想,觉得不可能,因为我们已经有室友了,就是凯尔希,孟巧巧再想和我们住在一起,也不可能把凯尔希赶出去。
但是半年以后呢?等这一年的租约结束以后呢?如果到那个时候,孟巧巧主动提出来,还想像以前那样,我们四个人住在一起,该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汐港的时候。孟巧巧在寝室里把厕所用坏了,想起她喝醉了要拿我的洗衣盆吐,想起她感冒了不吃药,结果传染给我……在汐港的时候,孟巧巧曾用无数个生活的瞬间,挑战我忍耐的底线。原以为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做室友了。可现在,她又坐在我们中间。过去在汐港时和她的那些相处,此时此刻又历历在目。
更关键的是,我和陈墨骁已经说好了,明年一起搬出去住。现在杨雪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又多了一个孟巧巧。
时间已经不早了,孟巧巧今晚住学校宿舍,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她走了以后,我就去了陈墨骁的房间,把我的担忧讲给她听。
我说,孟巧巧以后不会要和我们一起住吧?
陈墨骁说,她不会住进来的,我不会让她和咱们一起住的。
听到陈墨骁说得这么笃定,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如果陈墨骁不让孟巧巧住进来,那么孟巧巧就住不进来。这么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嫌孟巧巧麻烦,陈墨骁也很嫌弃她。
第二天,我们陪孟巧巧出去找房子。学校附近的几个公寓都已经租满了,我们又去了Cherry Street那边看。
路上我对陈墨骁说,既然我们都在看房子,要不改天我们也去看看明年的公寓?
陈墨骁点了点头,说看房子是没问题,不过有个事得先想清楚。
我说,什么事?
陈墨骁看了一下杨雪的方向,小声问我,到时候我们怎么跟杨雪说?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我们陪孟巧巧在Cherry Street走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天黑以后,我们又陪她去了浅水小区,和一群以前的同学一起帮她规划课程。
客厅里人很多,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她出主意。有人说第一学期多修几门课,有人说要先把简单的课集中修完,还有人说干脆按正常进度来,晚毕业半年也没关系。孟巧巧听来听去,一直拿不定主意。
我和陈墨骁一开始还跟着听,后来渐渐就不怎么说话了。我们两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讨论了很久,直到最后我们才意识到,其实这里有那么多人帮她,我们留不留下来,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我们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先回家了。
回到家里,陈墨骁叹了口气,说今天真累。她说孟巧巧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己的事情从来不拿主意,总要让别人替她想。结果大家围着她讨论了那么久,她自己却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
我点头表示同意。刚才在浅水小区,听着客厅里那么多人七嘴八舌,我真的觉得很烦。说到底,那都是孟巧巧自己的事情,我们为什么非要一直留在那里参与呢。
陈墨骁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还主动提议带她去Cherry Street找房子?学校附近没有合适的房子,让她自己慢慢找呗。如果刚才不去Cherry Street,没准我们早就回家了。
我说,我觉得这么久没和孟巧巧见面了,她又比我们来得都晚,本来想着在生活上能帮一点是一点。看她找不到房子,那么发愁,我就想帮帮她。
陈墨骁冷哼一声,说你看她像是需要咱们帮忙的样子吗?今天咱们替她张罗着找房子,跑了一整天,也没见她有多感谢咱们。
我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确实,孟巧巧从来都不缺别人帮她,她好像天生就有获取别人帮助的能力。刚来美国,大家就陪她找房子,陪她想办法,陪她讨论课程,一群人围着她出主意,好像每个人都希望帮她一点。
可我却不能。当我第一次点餐的时候,没有人来给我翻译;当我们逛超市错过了末班车,寸步难行的时候,没有人开车来接我们;当我在纽约的街头迷失方向,担惊受冻的时候,也没有人给我递一件外套,让我暖和暖和。如果这一切换成了孟巧巧,一定会有人在合适的实际出现,为她提供帮助吧。
想着想着,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嫉妒孟巧巧。因为她的生活太顺了,顺到她可以无所顾忌,可以天真无邪,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她是汐港本地人,周末想回家就回家,我却只能等寒暑假。
她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很快就能和所有人熟起来,好像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我一直努力让自己懂事、礼貌、认真,希望别人能够喜欢我,却好像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慢慢融进一个新的圈子。
她的床位乱得像猪窝,大家觉得她大大咧咧;我的床位收拾得整整齐齐,也没有人因此多喜欢我一点。
她成绩不好,却总能把作业、考试应付过去;我认真上课,认真复习,拼命把每一次考试都考好,到头来,好像也没有比她得到更多。
我从小到大一直相信,只要努力,只要认真,只要听话,总会有回报。可是到了大学,我开始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这样。那些我最在意、最努力守住的东西,在孟巧巧身上,好像全都不重要。她照样有人喜欢,照样有人帮她,照样活得轻轻松松。
所以,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一直以为,我讨厌的是孟巧巧。可是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的,并不是她做过什么,而是我一直都在嫉妒她。即使她只是在正常地过她自己的生活,即使她从来没有恶意地招惹过我,我还是看她浑身不顺眼。
忽然听到陈墨骁叫我的声音,许亚航,许亚航!
我抬起头,陈墨骁正看着我,说,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回到自己的卧室,我躺在床上,想起今天陈墨骁说的话。
寒假过后,杨雪已经回来了,孟巧巧也来了。原本我以为只要熬过这半年,等租约到期,我们就能和陈墨骁两个人搬出去住。可现在看来,连怎么跟杨雪开口,都成了问题。
我把手机屏幕锁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雪还在下,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可我心里却已经隐隐觉得,事情好像又要变得麻烦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