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短篇｜漁歌夢（肆）

兩人再見面已是孟冬時節。

自從上次試琴之後，崔六就沒再煩過雲娘。大概他不好交際，雲娘平日受邀私宴時也很少遇上。

不過，俗話說：「抬頭不見低頭見。」這小小州城要躲開彼此談何容易。

徵完秋稅後，刺史為了慰勞諸位官員，特別舉辦宴席，宴上自然少不了樂人演出。

雲娘在演出前特別勤加練習，生怕又再次出錯。不料演奏時，崔錄事只是低頭喝悶酒，連瞄都不瞄她一眼。

見對方似乎已對自己失去興趣，雲娘暗暗鬆了一口氣，心底卻又有些空虛。

一曲奏罷，雲娘向眾人萬福，準備離場。此時一旁官員忽地問道：「小娘子好生面善，是近日才出師嗎？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鄭參軍不知道嗎？這是倉曹沈府史的長女啊。」旁人刻意壓低嗓音答覆。

「啊，是了。」鄭參軍大概有些醉了，只見他雙頰酡紅，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

雲娘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笑意，卻只止不住熱意湧上臉頰。

正沉默間，一個清冷的嗓音插進話來：「琴師，你叫什麼名字？」

雲娘抬眼一看是崔錄事，心中益發不安，卻不好不回。

「沈雲。」她低頭斂袂答覆。

「好名字。」崔錄事點點頭：「我看你彈得不錯，學琴幾年了？」

「九年了。十歲開始習藝。」

「不容易啊，近來燕樂流行，習琴的人少了。」

是先父傾慕士人風範，喜愛琴曲，才特別延師指導。雲娘心想，卻沒說出口。

崔錄事瞄了雲娘一眼，這才接續說道：「這樣吧，我想趁此機會，請琴師再多奏一曲。不知你意下如何？」

雲娘心中略微一愣，稍稍抬起頭。
「錄事想聽什麼曲子？」

「《幽蘭》學過嗎？」

「學過一點。」她重新低下頭來，輕聲答道：「錄事若不嫌棄，還請指點一二。」

「那就勞煩了。」

雲娘緩緩舉起手來，指尖有些發顫，但與琴弦相觸那一刻，卻忽地穩了下來。弦的輕顫低吟從指端傳來，宛如習習谷風，輕拂而過，在她心底漾開漣漪。

雲影來去，時晴時雨，蘭草的葉尖滴下清露，一陣陣幽香襲人而來。她不覺忘卻身處何方。

一曲終了，崔錄事面無表情地舉杯啜飲，唇畔卻似乎透出隱微笑意：「芝蘭不以無人而不芳。」

他目光略一流轉，柔聲說道：「先下去吧，我過幾天再派人送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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