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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當我認為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我反而開始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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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外在世界不如預期,我曾習慣指責、對抗,或急著修正現實。後來我慢慢學會一個咒語: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它沒有替我解決人生的困境,卻讓我在衝突裡,少了一點慌亂,多了一點覺察,也比較不那麼快把自己交出去。

這篇文章,是我後來才慢慢懂的一個體悟。

在認識自己的路上,我有一句反覆在心裡默念的咒語:「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它並不是我一開始就能接受的話。剛聽見時,我甚至會皺眉,覺得這聽起來像是在要人檢討自己、吞下委屈,或是否認他人該負的責任。但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生活碰撞,我才明白,這句話真正的作用,並不在道德層面,而在實用層面。

當我和外在世界發生衝突時,越早想起這句咒語,我就越能快一點冷靜下來。不是事情立刻變得不重要,而是我不再那麼快落入慣性的反應裡,不致於第一時間就指責他人、在心裡反覆編織對錯與責任歸屬。那一瞬間的轉向,往往決定了後續我會繼續向外拉扯,或是有機會往內看一眼。

我慢慢發現,真正困擾我的,很多時候並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對事情的反應。相同的情境,有人可以毫不在意,我卻感到難以忍受。如果這真是一個那麼無法接受的狀況,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同樣痛苦?當我這樣問自己時,就已經把問題的焦點,從外在拉回到內在。

最常浮現的例子,是「物歸原位」。東西用完後放回原處,對我來說幾乎是自然而然的行為。在共用空間裡,若有人用完東西卻隨手一放,我內心的不高興會很快升起。表面看來,這像是一個關於公德心或規矩的問題;但當我把那句咒語放進來,問題就不再只是「對方怎麼可以這樣」,而變成「為什麼這件事會讓我這麼不舒服」。

我想,「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並不等於他人沒有責任,也不意味著我要合理化不尊重他人的行為。它只是提醒我一件事——只要我的內在出現了強烈反應,那個反應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值得被看見、被理解的問題。至於外在要不要設立界線、要不要溝通,那是另一個層次的事,並不衝突。

當我把問題完全放在別人身上,期待對方改變、或改到符合我的標準,事情往往會陷入僵局。因為那是一個我無法真正掌控的地方。但一旦我承認,困擾我的那一部分是在自己身上,我反而拿回了主導權。心力不再耗費在他人身上,而是能集中用來理解自己正在經驗什麼。這種轉向,並不是退讓,而是一種更有效率的用力方式。

於是,我開始往內追問。為什麼「物歸原位」對我如此重要?一開始的答案很合理:我喜歡有秩序。但再往下看,我看見的是對失序的恐懼,是一種一旦環境亂了,內在就會跟著不安的狀態。那份不安,並不是現在才出現的。

回頭看童年,我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小孩。媽媽脾氣不好,常罵人,男孩子又難免好動調皮,很容易惹她生氣。父親長期不在家,家裡的情緒氣氛,幾乎全繫於媽媽的狀態。她本身是會物歸原位、做事有計畫的人,而我學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跟她一樣。

物歸原位,對我來說,不只是整齊,而是一種不惹媽媽生氣的方法。是一種討好,也是一種自保。不只是這樣,我從小就和媽媽一樣,做事前一定要先想好、準備好。睡前,我一定會先把明天上課要用的書本和作業整理好,放進書包裡,這樣隔天早上就不必擔心來不及、或突然發現少帶了什麼。若睡前沒有把書包整理好,我是睡不安穩的。出門搭公車前,我一定會先把要投的零錢準備好,放在褲袋裡,上車時才不會手忙腳亂。這些看似細小的習慣,其實都在為同一件事服務——避免失控,避免被責罵,避免那種熟悉的不安。

長大後我才慢慢理解,母親所承受的壓力,遠比我童年時所能理解的要大得多。她幾乎是一個人要帶大五個孩子,在五十年前那個整體經濟條件並不寬裕的年代,能讓每個孩子吃飽、長大,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求她還能細膩地處理情緒、經營良好的親子互動,本身或許就是一種事後的奢望。理解這一點,並不是為了替誰辯解,而是讓我能更完整地看見那個脈絡。

如果沒有那句咒語,我很可能只會停留在表層:要求別人配合、訂定更多規則,或在心裡不斷地責怪。當我把「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當成提醒,它逼我暫停向外追究,轉而看清自己正在抓緊什麼、害怕什麼。

這也讓我開始重新思考「解決問題」這件事。多數時候,我們解決問題的方式,是試圖把現狀從「不好」變成「好」。但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本來就是由我來定義的。而那個標準本身,往往正是衝突與痛苦的來源。

在我先前發表的文章〈從借來的光,到自己算出的答案〉裡,我曾記錄過一次親身經驗,描述我如何體會到克里希那穆提所說的「毫無揀擇的覺知」。那次經驗之後,我便把這個概念,作為自己練習覺察時的一種心法。它不是要我立刻改變什麼,而是邀請我暫時放下評價,不急著判斷對錯,只是如實地看見正在發生的事。

從這個角度看,「毫無揀擇的覺知」並不在解決問題,而在看清問題。當我不再急著把事情分類為好或不好,問題反而開始顯露出它真正的本質。

慢慢地,我發現這句咒語與這個心法,其實可以一起使用。「毫無揀擇的覺知」提醒我,在觀看時暫時放下評斷;而「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則在我習慣性地想把責任往外推時,把我拉回自己身上。接著,我再依情況選擇合適的方法,去回應生活,而不是急著修正生活。

當然,這些對我來說,並不是坐下來想通後,就完美地落實在生活中。反倒是一次次在生活的摩擦裡,不斷地被迫想起來。

老實說,即使走到現在,我還是常常慢半拍。有時候,那句咒語沒有立刻出現,我已經在心裡翻了好幾輪指責,甚至真的說出口了。事後回看,我才發現自己又一次被熟悉的反應帶走。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會連「沒看見」這件事也一起責怪;現在,我比較能只是承認:我又沒看見了。那並不代表前面的練習白費,只是提醒我,這條路本來就不是一直往前走的。

不過才最近,我看到共用的東西被隨手放在桌上,沒有歸位。那一刻,我其實還來不及想「是誰用的」,身體就立刻緊繃起來,胸口有點悶,呼吸變得很淺。腦中很快閃過一個念頭:怎麼又這樣,都講過多少遍了。就在那個幾乎要開口指責的瞬間,我突然想起那句話——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我沒有立刻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股不安在我裡面慢慢浮現。同時,我也想起那句心法——毫無揀擇的覺知,讓那股不安在我裡面醞釀。我知道真正想處理的,不是那個沒被歸位的東西。即使幾十年來,我一再掉入這個窠臼裏,每回都只是在想起咒語和心法後,安靜地看著它。看見了,就夠了。

這句咒語沒有讓我的人生變得比較順,也沒有讓問題消失。更多時候,它只是出現在我已經走遠之後,提醒我:我又把注意力放錯地方了。有時我接住了,有時沒有;有時我願意停下來看,有時還是繼續往外拉扯。但至少現在,當不安再度升起,我比較知道那不是一個需要立刻被修正的錯誤,而是一條正在指路的線索。如果我願意回到自己身上,世界未必會配合我,卻不再那麼容易把我帶走。這大概就是這句咒語,至今仍願意被我留下來的原因。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我遇到衝突時,我的第一個反應通常是什麼?
  ● 我是先指責對方,還是先否定自己?或是其它?
  ● 這個反應,像不像我很早以前就學會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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