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人口危机”真的是一件坏事吗?(下)

醒前消息 Le Rêve Luc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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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危机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但里面同时还存在着被各种主流舆论观点忽视低估的,真正的大问题。

上篇文章的最后提出了一个结论“总和生育率低下是现代化的必然结果”,事实上,这一结论本身对稍有常识的人来说无异于废话。关键在于,这只是思考人口问题的第一步,在此之后存在一个巨大的分歧:一方主张接受并适应低生育率这个现代化社会的常态,另一方则主张不惜一切来挽救生育率崩盘,否则将面对不可逆的恶果。后者的典型代表是梁建章、任泽平、易富贤等鼓励生育派专家,而我作为接受适应派,既然已经放话说所谓的“人口危机”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那就必须直面鼓励生育派提出的各种预言预测,将其一一拆解,击破他们散布的人口焦虑。


1. “人口红利”消失,经济衰退加速?

鼓励生育派说,中国过去的经济增长离不开大量年轻人带来的人口规模红利。随着出生率崩盘,年轻人口锐减,不仅会导致劳动力规模萎缩,用工成本大幅上升,还会让消费需求下降,消费市场低迷,两者合力最终加速经济衰退。

这套说辞乍一听挺有道理,但细品就会发现,它完全是站在资本家的角度说的。

在资本家眼里,每个人不是人,而是劳动者和消费者两种角色的循环交替。所谓的“劳动力规模萎缩”“用工成本大幅上升”,翻译过来就是“便宜耐造的牛马人矿不够用了”。过去三四十年中国的经济奇迹,不仅是由于改革开放赶上了东亚的后发现代化,还在于靠户籍等制度维持的城乡二元结构制造了巨大的廉价劳动力“蓄水池”[1],也就是至圣先师马克思所说的“产业后备军”。由于待业和不稳定就业的人太多,再加上中国官方对工会的打压,资本家可以肆意压低员工工资,维持臭名昭著的“996”恶劣工作条件,反正“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结果现在因为生育率崩盘,牛马人矿要不够用了,意味着劳资关系将会倒转。对于已经高度依赖高强度剥削劳动者的“低人权优势”来维持利润率的企业来说,无疑是重大的危机,但对打工人来说,议价权能向劳动者倾斜,资本家被迫让利,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

“三和大神”也是典型的产业后备军

当然,资本家也不会束手待毙,很容易就能想到反制措施:过去生产自动化率低是因为人力比机器成本低,既然人力成本未来大幅提高,那我就用机器把人换掉,搞全自动生产不就行了?短期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大聪明举动,然而一旦资本家都这么干,立刻就会制造一个巨大的悖论:大量劳动者因被机器替代而失业,失业的人没有收入,也就消费不起那些把他们替代掉的机器生产出来的产品;产品没人买,那就是有价无市,生产这些东西是纯纯的亏本,那你当初搞全自动生产是图什么呢?主流经济学说这是“有效需求不足”和“通货紧缩”,但马圣说这是“生产相对过剩”——不是东西多到真没人需要它们,而是没人买得起它们。没人买得起的产品无法重新变成资金参与资本运转,于是资本家逐利的动机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资本运转的逻辑就此崩溃,最后只能导向系统性销毁这些“过剩”的产品和产能,也就是经济危机的爆发,这是资本主义不可克服的固有矛盾。资本主义千方百计想埋葬马克思主义,殊不知马圣的幽灵如影随形。

大萧条中倒奶杀牛是经典的销毁“过剩”产品产能的例子(虽然实际执行者是奶农而非资本家)

甚至不需要考虑那么久远的未来,就说当下的“消费需求下降”“消费市场低迷”,真能全都归因于生育率下降,缺少新的人口来消费吗?还是说,需求明明一直都有,只是当下的年轻人被社会上的几座大山联合压榨,导致普遍贫穷、有心无力而消费不起?毕竟消费不起的需求就不是“有效需求”。至于人口专家爱咋呼的出生人口减少会依次重创所有行业,从奶粉、儿童用品、托育再到幼儿园、小学、中学等一路创过去的说法,事实上已经发生了幼儿园关停潮,但我的评价是:用你们最爱的市场经济来说,优胜劣汰、该死的死乃是市场的本质规律,好好受着吧。

2. 养老金体系崩盘,老无所养孤独死?

鼓励生育派说,随着工作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领养老金的老年人越来越多,养老基金将收不抵支,面临巨大的亏空,甚至很快就会穿底,导致老无所养。再加上现在的年轻人只顾自己爽不生孩子,到老了不可避免会面临“孤独死”的空巢老人结局,后悔都来不及,死在屋里臭了都没人发现,恐怖至极。

这个说法比起第一种似乎更有道理,但依然有意无意地站在了当权者、上层精英的立场上。

表面上看,其逻辑无懈可击:给养老基金这个水池里注水的人越来越少,从水池里抽水的人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水池必然会枯竭。可是,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只能选择接受这套说辞,也就是只有努力生孩子才能保住养老金,谁不生孩子谁就是白嫖全社会的寄生虫吗?实则不然,只要思路打开就会发现,这难道不是“庞氏骗局”的逻辑?[2]只不过典型的庞氏骗局由个人运作,随时可能爆发资金链断裂和跑路事故,而养老基金有国家的强制力和信用背书,全体国民一致签订了这个代际财富分配的社会契约,理论上绝不会资金链断裂和跑路。

确实,在人口和经济双增长的时代,这种养老金制度可以让大家都受益,然而现在不但经济停滞,更要命的是人口也在萎缩,养老金这个庞氏游戏眼看要玩不转了。面对这种情况,国家除了大力催生,还打出了提高社保缴费基数、延迟退休年龄、搞“银发经济”的组合拳,但很不幸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手段:提高社保缴费基数让年轻人的税负越来越重(交社保就是变相征税),导致他们更不敢生孩子;延迟退休常态化让中老年人活到老干到老,退休后落得一身病;更进一步说,这套组合拳为了保住养老金,牺牲了原本可以提供给年轻人的机会,使得代际财富分配的社会契约变成了让年轻人怨声载道的“代际剥削”——看看作为版本先行服的日本年轻人对“老害”(“老人+公害”的缩略语)的口诛笔伐吧。

新冠疫情期间日文互联网上的一张地狱梗图——新冠病毒把让年轻人不堪重负的“老害”一波带走,年轻人皆大欢喜

从养老金制度一路分析到这,问题的走向似乎变成了年轻人和老年人的代际矛盾,可是等一下,为什么养老必须要靠压榨后代?在自动化水平远高于过去,生产力高度发达,社会创造的总财富前所未有地丰富的今天,居然连退休人员都要养不起了,这岂不是很奇怪?或者说,钱都到哪去了?当思路走到这一步,就成功跳出了官方和主流经济学家给你划定的思考框架——所谓的养老金穿底危机,不是人口问题,不是代际矛盾,而是社会财富的分配问题。钱并没有消失,而是集中到了上层精英的手里,变成了天文数字般的身家,变成了可以不断玩“钱生钱”游戏的金融资本,或是变成了“基建狂魔”肆意扩张后留下的巨额债务。哪怕明天养老基金原地爆炸外加年轻人口突然腰斩,对于上层精英来说也毫无影响,他们依然可以享受到高干病房和 VIP 养老服务,而这些资源原本可以让几十甚至上百个普通老人过上还不错的养老生活。这才是掩盖在“人口危机”下的结构性分配不公的真相。

到了这一步,结论就很明显了:只要分配机制依然向上层精英倾斜,连最简单的资本利得税和富人遗产税都不肯收,那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哪怕生再多的孩子,也填不满这个“负福利”的黑洞。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不生“小韭菜”是普通人无声的罢工抗议,是弱者的武器。

来源:https://x.com/whyyoutouzhele/status/1654858341280038913

主流媒体舆论渲染“孤独死”的恐惧和“养儿防老”的必要性的做法,同样也是试图将属于国家和社会的养老责任甩给个人和家庭,可这是农业社会里的玩法(此处应回顾上篇中讲宗族的部分),现代化打破了宗族大家庭这种传统的共同体,取而代之的则是现代民族国家这个新的共同体,那国家对国民就应该负起原本宗族对族人的责任。国家之外,诸如社区、工会等社会中层组织也应当成为联结现代人的新共同体形态。结果这些都没有,让人必须在成为散沙化的原子人和组建一切责任自负的核心家庭里二选一,毫无疑问是一种国家级耍流氓。

3. 内忧外患,文明灭绝?

鼓励生育派说,年轻人越来越少,人口整体萎缩,不仅会让综合国力下降,还会在面对敌国外患时没有足够的力量自卫。即使不考虑这种极端情况,缺少年轻人也会让社会整体风气变得保守退缩、死气沉沉,更是会让许多本就因人口长期净流出而陷入缓慢死亡的城镇村落彻底凋敝。从更大的尺度上来说,如果人口继续按照目前的趋势加速消失,长此以往中华文明将会后继无人彻底灭绝,“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

这套说辞的前半部分已经无力吐槽,因为被批判得实在太多了——这是经典的“荣华富贵没有我,全球变暖全怪我”式逻辑。当然确实有人很吃这一套,比如欧美那边就流行对比外来移民难民的高生育率和本国人的低生育率,通过渲染外来人种逐渐取代本国人种的威胁来警醒人们多生孩子的做法,这里不再展开。真正令我感兴趣的是后半部分,因为这是鼓励生育派的观点最接近“人”本身的时刻。

不管是上篇还是这篇,我都反复提到了“现代化”这个概念,总是在强调要接受现代化的结果,听起来我像是在赞美现代化。然而,现代化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事物,它包含着大量的冲突和矛盾。上篇说现代化将人从宗族等传统中解放出来,听起来是一件好事,但人在解放后紧接着又被变成了社会这台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这种情况下的人失去了原本由传统社会提供的意义感,变成了现代社会里一个照章办事、高效运转、随时可被替换的工具和零件,这就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喜欢讲的“异化”。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即使福利冠绝全球的北欧也不生,因为他们虽然解决了钱的问题,但钱解决不了人被冰冷理性的系统吞噬,陷入普遍的抑郁和虚无,看不到未来和意义的问题——“晚期资本主义人人有病”。甚至可以说,现代化和资本主义最终打造出了一个“绝育文明”。

卓别林的经典作品《摩登时代》

但是,承认现代存在各种问题,不代表解决问题的办法在于回归“过去的好日子”,毕竟“过去的好日子”被现代人叠加了重重美化滤镜,变成了一个静态的景观照片,而现实永远变动不居,因此现代的问题最终还得在不断发展的现代化中解决。况且,如果从乐观的角度来看,现代科技和观念的进步让人类史无前例地能够控制本能性的繁衍冲动,实现理性的自主节育,摆脱了在马尔萨斯陷阱[3]里反复循环的命运,这正是马圣和恩圣所说的“人类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飞跃”


行文至此,鼓励生育派的主要几种说辞都被拆解完毕,不知这套接受适应派论证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说服诸位读者?不过文章无法就此结束,因为上篇提出的观点是“人口危机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意味着它当然不全是好事,甚至里面存在真正的大问题,但各种主流舆论观点都忽视或低估了它们。

上文反驳鼓励生育派时说到,自动化水平提升会带来生产力的高度发达,事实上人口萎缩也在倒逼自动化、智能化水平加速提升——认可“生育率无力回天”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就比如说,中日韩三国都疯狂投资人形机器人领域,在这方面达到世界领先水平,这很难不让人猜测其中是否包含着一种紧迫感——要在养老危机全面爆发前点出 AI 全自动照护机器人的科技树。看起来,人类似乎可以靠着科技大爆发来挺过所谓的“人口危机”,可问题来了——谁有权用上他们?或者说,这种最先进的生产力掌握在谁的手里?

如果未来真的实现可观的自动化智能化,但这种先进生产力依然掌握在少数科技巨头手里,那么它带来的将不是全人类的解放,而是更大的噩梦。尤瓦尔·赫拉利在《未来简史》里做出过一个预测:当人工智能在工作上取代人类后,99% 的人将成为“无用阶级”。这话并非危言耸听,毕竟现在之所以有劳动者和资本家的对立斗争,是因为资本家说到底还需要劳动者来工作,如果未来资本家彻底不再需要劳动者(当然此时他们也不能叫资本家了),那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占人口 99% 的“前劳动者”连剥削的价值都没有了,而是纯粹的累赘和社会隐患。这种情况下,与其费时费力治理这些“无用之人”,不如直接将自己围在由机器人军团把守的社区里,在里面享受自动化智能化的乌托邦,放其他人在外面自生自灭。这个比赛博朋克经典作品《银翼杀手》还黑暗的设想,就是彼得·弗雷兹(美国左派杂志《雅各宾》的编辑)在《四种未来——资本主义之后的生活》(Four Futures: Life After Capitalism)中所说的灭绝主义(Exterminism)。

即使不去设想如此黑暗的未来,就假设不久的将来真出现了 AI 全自动照护机器人,那谁能用上他们?显然至少是中层以上的家庭才能负担得起。上层精英很可能用不到这玩意(虽然生产机器人的技术由他们掌握),因为他们可以享受到真人提供的全方位 VIP 照护服务。至于生活极不体面,迫切需要机器人来照护的底层老人,很抱歉,消费不起的需求不是有效需求。有可能会出现多个底层家庭合租一台机器人的情况,但一旦断供或机器人出故障无力维修,立刻就会掉回地狱。

或者再退一步,不去设想未来科技进步的情形,就说现在。面对生育率崩盘带来的税基和兵员不足,国家机器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平静地接受“这是现代化的必然结果”这种说辞。反之,国家对于提升国民生育率这件事,不仅有强烈的意愿,还有强硬的手段——且不说历史上有齐奥赛斯库的“月经警察”这种先例,三年前你美推翻保护堕胎权的“罗诉韦德案”带来的鸡飞狗跳也是震惊了全世界。

未来会出现“堕胎游击队”吗?

总而言之,确实可以说“人口危机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出现的一个可以让人放心乐观的情形。恰恰相反的是,现实可能会变得更加严峻,因为本文末尾列举的三种设想情形说到底都关乎同一件事,那就是围绕人最基础的权利——生存权的斗争。


注:

[1] 这个“蓄水池”里不仅包括靠种地的微薄收入无法维持生计,因而必须在农闲时进城务工贴补家用的农民工,还包括离开户籍所在地,因城市落户限制而处处受制度性歧视,活得像非法移民的不稳定劳动者(美名其曰“灵活就业人员”)。
[2] 这里特指现收现付制的养老金制度。另一种养老金制度是强制储蓄制,即个人在职期间和雇主一起将养老保险费储蓄到个人账户,等退休后连本带利领取,这种制度的问题在于难以抵抗通胀导致的养老金缩水。
[3] 即指数级的人口增长快于线性的资源增长,人口增长超过临界点后将导致贫困、饥荒和战争,最终通过残酷的方式被动调节人口数量。


作者:ConsLibSoc

本文得到了 Gemini 的协助,插图由 Nano Banana Pro 生成。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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