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羅的餘燼:歐洲的宰相
Schönbrunn 這個發音滿有趣的,可以去搜尋看看他德語,所以他也叫熊布朗,但那個有彈舌音
美泉宮 (Schönbrunn) 的花園修剪成數學公式,對稱的草坪泛著枯黃、筆直的小徑、圓形水池,每棵樹站在該站的位置,間距跟高度一致。沒有枝條亂長,亂長的剪掉。
碎石小徑,腳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步一步,壓得很平均。兩旁灌木修剪成幾何——圓形、方形、三角形,不是花季,葉子稀疏,反而看得更清楚底下的骨架。
手放在一棵圓球樹上,葉片不多,底下的枝條裸露著,被剪過的斷面整整齊齊。
1814 到 1815 年,維也納會議 (Vienna Congress) 在這些房間裡開了九個月,歐洲君主跟大臣重新劃分拿破崙戰爭後的版圖。白天開會,晚上跳舞。
主持人梅特涅 (Metternich),奧地利外交大臣,1773 年生,活到八十六歲,年輕時在法國親眼看過貴族被送上斷頭台。
他相信一件事:只要剪得夠勤,春天就永遠不會真的來。
會議結果攤開像一張圖:法國退回 1792 年疆界,普魯士得萊茵蘭跟薩克森,俄國得波蘭大部分,奧地利得義大利北部跟巴爾幹。
道理只有一個:正統性。誰原本統治,誰就繼續統治,拿破崙推翻的君主要放回王位。歷史時鐘倒撥回 1789 年,像什麼都沒發生。
鐘停了,時間沒有停。
繼續往花園深處走,中央是噴泉。水從雕像噴出來,落進水池,發出很規律的聲響。水面上有漣漪,漣漪很快被新的水流抹平。
圓形水池,大理石邊緣。坐在邊緣,水清到可以看見池底的硬幣,遊客丟的。每一枚硬幣上都有願望,但沒有人知道是什麼願望。
梅特涅的手段三層。
第一層,神聖同盟。1815 年俄、奧、普簽協議互相支持,共同對抗革命——有國家起義,可派兵鎮壓。
第二層,審查制度。書籍、報紙、戲劇都要先過關,出版商申請許可,作家自我審查,教授被監視,學生組織被取締。
第三層,秘密警察。咖啡館有線民,沙龍有耳目,信件被拆開,對話被記錄。你永遠不知道誰在聽,所以學會不說,或只說安全的話題。
回到宮殿,淡黃色的牆,像奶油,掛著巨大的鏡子,映出另一個廳、另一排窗戶,短暫分不清哪邊是真的。
會議期間,舞會幾乎每晚都有,君主、大臣、貴族跳華爾滋、喝香檳、交換情報。
優雅是一種表演,觀眾席上坐著秘密警察。
另一天走到卡爾教堂 (Karlskirche),綠色圓頂、白色立面、兩根高聳的柱子。教堂前是長方形水池,很平靜,教堂倒影完整映在水面上。
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碰一下水面,漣漪擴散,倒影扭曲、變形、碎裂。
漣漪平息,倒影恢復。
1848 年春天,革命像傳染病席捲歐洲。巴黎、柏林、維也納、布達佩斯、米蘭爆發起義,維也納民眾走上街頭,要求憲法、自由、梅特涅下台。
他連夜逃到英國,1859 年在維也納過世。
搭電車回市區,對面的年輕人戴著耳機看手機,螢幕上社交媒體的內容一頁一頁滑過去。
梅特涅要的是每一句悄悄話都被記錄,現在的版本是另一種。
隔天再去美泉宮,只在花園裡走,往偏僻角落去,發現一排樹修剪得沒那麼整齊,有些枝條長出來了,沒人管。
坐在長椅上,陽光很淡,灑在碎石路面上沒什麼溫度。
長椅底下有一堆剪下來的枝條,還沒清走,不知道是誰剪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剪的。但有人來過。
離開花園時回頭看,黃色宮殿、枯色的花園、筆直的小徑。
剪下來的枝條還在長椅下。
後記:偷偷說,其實我根本只逛完美泉宮建築,太懶惰不想走到後面
奧匈帝國 18 世紀好像跟中國是主要海外貿易夥伴之一,恭喜大家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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