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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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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誰】03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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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外的孤狼,有時會懷疑,自己可真是頭狼。

她並不清楚,是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還是不喜歡自己。


在寧靜的小鎮上,出身農家的她很是平凡;因為家住外圍,甚少參與團體活動的她一直是面目模糊的存在。母親總說,她不聰明,人也老實,是上天讓她當個普通人;外邊的繁華掩蓋世道的紛紜萬變,裡頭的齷齪不是沒家勢也沒見識的他們該碰的。


透明,不下於色彩斑駁。


偏偏父母給她起了個獨特的名字,只能忘記或牢記,絕不含糊。對這名字的由來,父母竟也說不上來,大抵是在什麼雜誌裡抄來的。這讓以前的她相信自己的人生就是抄,抄襲旁邊什麼人的就好。


「沒有的事。」代課的國文老師如是說。


輝,就是光,本來便是無法忽視的存在。以輝為姓,主要淵源也非同小可;可是上古奧普國建國軍機大臣輝氏後裔,可是凌勒衰落前最大商賈炎氏的旁枝,也可是希述傳奇英雄飛利克的後人。即便歲月下來奪目不再,也不滅歷史背景閃爍的光芒。


廷曼二字,也是低調而爾雅的美。


細想起來,她實在沒有相信這如過客般匆匆離開的老師所說的理據;畢竟,周遭這些面對了十多年的人和事都這覺得她就是個普通人,注定了的。而自己也不曾懷疑地相信這說法,足有十多年。一個稍稍特別的、身邊人都欣賞不來的名字,並不會為一個人的人生改變什麼;怎麼說,同樣以輝為姓的父親、祖父,和其上的祖先們,也不見得在他們的人生裡散發過什麼不一樣的光芒。


只是,她渴望相信。相信若然名字能與眾不同,或許人也同樣。


所以,年輕的她以還能揮霍的時間去將勤補拙,努力裝備自己,以從書本裡獲得知識和技能,去爬這社會的階梯。她不要當個農家女子,不要隨隨便便嫁予青梅竹馬的同鎮玩伴,不要困在這無名的小鎮。她要考上大學,周遊列國,擴闊視野,過她不曾想過的獨特人生。


也是依靠這份决心,她才熬得過累人的補課。


折騰了一整天,下課時已時近深夜,她錯過了最後一班公車,只能徒步走回家。累透的她幾乎感覺不到雙腿,被催眠了似的走著,依靠天空中的星來勾著精神,才勉強熬過,回到了家。


這夜,天空特別的黑。


只想盡快抵家的她沒有繞到前門,而是抄捷徑,穿過家後方的農田,跨進家的後園。鎮上沒什麼值錢的人和事,鄰居之間也相處和睦,治安並不是問題;但深秋晚上的農田依然危險,星光無法照到的後園也不真的屬於她家,她甚少走這段路。因而,對這地方的一切都不熟悉,卻又不完全陌生。


草地上留有一條暗紅的血路。


恐懼來得很快,卻往不同方向推,她精神一振,雙腿像上了摩托般衝破疲累,極速起動往屋裡跑,奇兵突襲般往二樓衝,幾乎是撞的闖進母親的房間。


母親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如這個月以來。


她是個普通婦人,生於這小鎮,長於這小鎮,適鹷便嫁給了青梅竹馬的父親。夫妻倆一同處理農務,直到兒子出生,才找來幫工,讓母親留在家裡打理家務和照顧孩子;然後,輝廷曼出生,母親便打消了再下田幫忙的念頭,專職相夫教子。因為這樣平凡的生活,母親並沒怎麼與時並進,對外邊的世界不太了解,社交圈也因住處偏遠和家務繁忙而荒廢。


她並無後悔,只有半點遺憾。


兒子沒上大學,在鎮上的工匠那裡當學徒,輝廷曼則在為大學入學試而忙碌;母親這才感到時機成熟,在隔壁鎮上的工場找了一份兼職,賺點生活費作補貼,也好擴闊一下生活圈子,補償一下那份遺憾。


她卻忽然病倒在家,嘔吐大作,承受著極大的痛楚。鎮上的醫生對母親的病情毫無頭緒,他們把人轉送和克郡府醫院;然而,做了無數個檢測也沒找出病因,除了注射嗎啡鎮痛,醫生們束手無策。即便母親數度因無法忍受那種疼痛而尋死,醫院還是把人送了回來,只開出更重劑量的嗎啡;沒多久,一如預期,母親在重劑量的嗎啡注射下陷入昏迷,如活死人一般躺著,一動不動。


她以為母親醒過來,又在花園拿刀刺自己來尋死。當看到母親依舊安躺在床上,並無異樣,她不知該感到欣慰,還是感到失望;不知該期待看到一個活蹦蹦在嚷著要死的母親,還是空有母親的皮囊卻無半點人氣的她。


那,後園的血……


被驚動的父親和兄長前來了解,帶上鎌刀和大光燈便往後園走。那條暗紅血路在燈光下變得清晰,後後園的小柴房到柵欄,一直伸延至農田裡。男人們把後園搜了個遍,能讓人藏身的都翻找過,並沒發現任何人。


「是狐狸嗎?」


「要是狐狸,留這麼多血不可能沒屍體。」


「我去田裡看看。」


兄長抄起鐮刀,沒帶上燈便往田裡走。輝廷曼便抱著燈,步履蹣跚的想要追上,卻被突然轉過身來的兄長攔下。


「回去吧。沒人。」


「不再走遠一些嗎?」


「要是真有人,走那麼遠就算了,追到也沒意思。」


確實,母親沒事,家裡也沒損失什麼,找到留下血跡的人也沒意義。然而,她卻覺得心裡有所悸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甚至覺得靈魂變得輕盈,不曾有過的愜意。她從被窩裡爬出來,拉開窗簾,看著窗外後園和農田,企圖看到什麼。


一點綠光。


尤如被牽引,她踮著腳步下樓,輕步走出屋外,往那綠光所在走。其時,綠光已不在,她卻清楚記下它曾出現的位置,是農田盡處那棵樹下。彷彿沒了危機感,沒了常識,她就只披著外套往田裡走,沒帶燈,更沒帶武器。就只管一直走,一直走,腳下步伐越發急趕,像在逃著多於追捕者。


樹下,躺著一個女人。


她身上穿的不是希述服飾,白色裡衣外是白色長袍,染上了一大片鮮血,如白日被惡龍噬食。腳上是破爛的麂皮沙漠靴,佈滿農田裡不見的黃沙。短髮下被血染的臉依然看出其清秀,卻蒼白如死灰。


「你……你沒事吧?」


輝廷曼的心裡訝異多於驚恐,而恐懼襲來也非因遇上歹人;她對眼前看來傷勢嚴重的陌生人心生不該的憐憫。她不曾看見如斯大量的血,被父母灌輸的思想下總對血這回事感到無比恐懼;卻不禁蹲到那人跟前,湊近查看那臉上的血。


那人緩緩張開雙眼。碧綠的雙眼。


「你……你……你你……」


輝廷曼稍一不慎,人便往後傾,跌坐地上。


那不是一張絕美的臉,說來只能以端正來形容;因著其瘦削,甚至能說是張注定命途多舛的臉。但那雙眼睛……那雙碧綠的眼睛,閃耀著輝廷曼無法言喻的光芒,直直注進其眼底,勾住了心神。


「抱歉。嚇到你了。」


女人的聲音清澈,尤如透明,溫婉中略帶英氣。當中,竟不帶一絲傷後的柔弱。


「你的傷……」


「莫怕。」嘴角微揚,笑容裡的寬容穿過血液撲面而來,「我從遠方來,行走時為異物所傷,並未傷及臟器。我只需要一個清靜的地方休息,不久便能治癒。」


「清靜的地方……」


那刻,輝廷曼做了她自生以來最冒險的决定。


她把人安置在小柴房,天亮時便在對方同意的情況下向父親和兄長交代。他們本欲報警,把這來歷不明且滿身鮮血的人趕走;父親質疑她是逃亡者,必然與什麼犯罪組織有關。女人並沒多加辯駁,只道自己並無惡意,也沒犯事,只求一方角落靜養。後來,倒是輝廷曼固執地認為是自己把人帶到柴房裡來,沒有報警抓人的理據,才讓父親和兄長打消了念頭;女兒的不斷游說也讓父親勉強答應把人安置在此。


「真搞不懂你!」父親不禁嘆息,「盡是把麻煩往身上扛。」


「爸爸!你怎麼可以……」輝廷曼不禁大聲說著,及後又壓下聲線,「……在客人面前說什麼麻煩。」


「難道不是嗎?」


「我確實是打擾了幾位。」女人說,聲音溫柔裡抱有歉意,手從衣襟後掏出什麼,「略表歉意,請收下這個。」


「這……」兄長看著女人手裡那捲鈔票,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一般,「這麼多錢……」


「不行。」輝廷曼看見那些錢,訝異不已,連忙揮手,「我們不是為了錢才……」


「你有那麼多錢,不去醫院也能租個賓館房間,休息多久都可以……」


「我無法解釋清楚,只能保證必然不會給你們帶來危險。」


父親不免心生疑慮,但也心生憐憫,半推半就地答應。


那天,輝廷曼無法集中精神,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家裡的人;她不欲以不速之客形容,對那人的好奇快速增長。翹了晚上的補課,太陽下山時回到了家,把東西隨便一扔便往後園走。踏在後園草地上那血路,才又頓了頓,然後踮著腳來到柴房前,偷偷從隙縫看進去;只見燭光閃爍,未見其他。呼了一口氣,拍了拍臉龐,她在門上輕敲;女人的聲音傳來,請她推門內進。


柴房裡的雜物清空了一些,騰出空間搭起小床;女人盤膝坐在床上,光出一邊肩膀,以手帕清理著肩前的傷口。輝廷曼進來時,女人拉過一旁的毯子,披在肩上作遮掩,然後稍稍躬身,微笑。


「你……你……你在……」


「抱歉。嚇到你了。」把毯子再作整理,把手臂也蓋著,「我在清理傷口,是有點不堪入目。」


「對……對不起。」


「請別。」


二人皆沉默,氣氛頓發尷尬。輝廷曼腦裡宕機一般空白,良久後才結巴地問女人可有什麼需要。女人禮貌不已地推卻,卻在女孩不斷細問下,有點不好意思地向她要熱水。女孩便像獲得什麼獎賞般高興,動作俐落地在家和柴房來回跑,端來了熱手、手巾,和其他一堆她認為有用的物品。


「感激不盡。」


然後,她竟拉過一旁的水桶,反過來當凳子坐下,盯著女人看。


女人有點意外,臉上不無尷尬,卻也沒有要把人請走之意。她環看小柴房一周,確認裡頭狹小;又垂頭看了看自己盤著的腿,不禁一笑。抬頭,女孩那雙清純無辜的雙眼依然往自己身上盯,女人不禁搖了搖頭。


「抱歉。」


女孩被這聲抱歉拉回現實,正想要說什麼,便見女人把毯子褪去,光著肩膀,以熱水浸透的毛巾清理傷口。傷口還在滲血,似是不會停止一般;女人耐心抹拭,好不容易把血止住,便在口袋裡掏出小瓶,把裡頭的藥粉灑在傷口上。


那必然很痛吧!她竟面不改色,輕微的抖動也欠奉;就連那鎖骨也毫不動搖。那鎖骨。那散發著難以言喻性感的鎖骨。


「姑娘倒是不怕血哩。」女人微笑,開始包紥傷口。


「我……」女孩這才發現自己的冒昧和無禮,「對不起。我……只是好奇。」


「你是想要讀醫麼?」


「我……我不行的。沒那麼聰明。」女孩害羞,臉上泛紅,「你是醫生嗎?」


「說不上。」女人微笑,瞥了女孩一眼,便繼續看著自己的肩。手裡的活一刻沒停,「勉強能說是個江湖郎中吧。」


「那,你說你從遠方來,是從……」


「南方荒蕪之地。」女人笑著,扭過頭來看進女孩眼裡,「多有奇怪之處,請別見怪。」


輝廷曼能確認,自己對眼前這陌生的女人甚有好感;她的舉止和談吐如斯爾雅,即便來歷不明,也讓她傾向相信其所說的話。


休息日的早上,父親和兄長多番提醒要把門窗鎖上,防範家中陌生人;輝廷曼心裡並不認同他們對女人的判斷,但也不敢正面反駁他們的教誨,嘴上便唯唯諾諾地和議,把他們送上貨車。兩人載著農作物離去,輝廷曼才鬆了一口氣。


小柴房內傳出臭味,輝廷曼一時想不來原因,卻是擔心不已,未顧禮儀便推門進入。其時,女人就像昨夜那樣盤膝坐在床上,閉眼打坐。她臉上的微表情透露其知曉有人闖了進來,卻沒要即刻張開雙眼。


輝廷曼意識到自己的無禮,不敢打擾,便站到一旁安靜等待。這才發現柴房一角的便桶;臭味正是從這裡傳出。正要開口說什麼,想要彎下身去搬那便桶,卻被一抺綠光引領其視線。


就像武俠小說裡的情節,她看到圍繞女人身體的綠色光環,如靈光般滲著一股氣場,在狹小的柴房裡運行。這股氣莊嚴無比,讓輝廷曼感到出奇的清澈;尤如為無形的聖水灌溉,一刻覺得自己正體驗不屬人世的喜悅。


女人張開雙眼。眼裡的綠光如甘露,滋潤了輝廷曼的心神。


本欲詢問,卻又被那股臭味激發怒憤。收了女人那麼多的錢,連個洗手間也不讓上,實在說不過去;輝廷曼堅持讓女人到家裡來休息,但她一直微笑婉拒。


「姑娘心善且體貼,我很感激,但實在不想多作打擾。」


「那,我給你清理一下。」說罷,轉身便欲搬那便桶。


「且慢。」女人不無尷尬,伸手阻止。細想一瞬,無奈不已,「那,就請姑娘讓我稍作打擾。」


女人拿著便桶,跟在輝廷曼身後一段距離;進了宅子,沒多逗留,便往輝廷曼所指的客廁走。至於輝廷曼,莫名高興不已,在家裡張羅著各式各樣的用品,從冰箱裡拿來兩人的便當,放進微波爐裡加熱。她决意要讓女人在這宅子裡好好休息,洗個澡,吃個飯;在父親和兄長不在的時間裡,以該有的待客之道接待。


後來,女人以傷口不能沾水為由,婉拒了洗澡和休息的邀請,只不好推卻地吃了一點。


「麻煩你了。我實在很過意不去。」


「沒有沒有。」輝廷曼緊張地說,「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跟我說就好。」


「你們已經給予了我很多。」


「沒有的事。」突然,一絲怒意燃起,「之前爸爸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令尊的憂慮沒有錯。」女人微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不過,我的傷勢康復得不錯,應該不會拖延太久……」


「你好好養傷。要待多久就多久。」輝廷曼突然覺得冒昧,稍頓,臉紅,「我能幫上什麼忙的,你開口說就好。」


「感激不盡。」女人微笑著說。


輝廷曼對女人的好奇心並沒減退,一刻一刻持續增長。明知是侵了別人的空間和私隱,她還是隔個一、兩小時便往柴房跑,時而以各種理由明目張膽地往裡頭鑽,時而從門縫間偷偷窺探。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只盡情投入於偷看女人;看她施針、上藥、閉眼運功,看她露出的身體,看她五官的每個變化。


她的獨特,對輝廷曼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女人的手輕按在腹上,綠色的光隱約從掌下滲出;不久,掌手在腹上打圈輕撫,像是按摩,也像是在運功。女人的臉上沒有表情,笑容欠奉下顯得冷漠,且遠離俗世,一刻嚇到了門外偷窺的女孩。然後,那手從腹部向上緩慢游移,光跟隨著;直到掌心按在鎖骨之間,女人抬首,臉朝天。未幾,綠光變強,比掌心更快向上衝;她立刻以手掩著嘴巴,伴隨著一聲駭人的乾嘔,嘴裡吐出什麼,瘀黑的汁液浸透她的手。


那是像肉臟般的一堆細胞組織。在她的手裡還動著。


輝廷曼嚇得雙手掩嘴,往後退了半步,便轉身跑的回到屋裡。明明那堆組織不在自己手裡,她卻覺得被污染,發了狂似的洗手;直到搓出血來,疼痛才讓她清醒過來。


那女人的傷,是在體內嗎?那被吐出的血肉,就是罪魁禍首嗎?她,就這樣把自己治好了嗎?


待到父親和兄長歸來,她總算回復過來,把事情和想法相告。三人急不可耐來到柴房,顧不上任何禮節便闖進去,撲的跪到女人跟前,把人嚇了一跳。


「求求你救救我的媽媽!求求你!」


女人耐心聆聽三人的訴求,沒有應下,隨三人來到輝母的房間。其時,輝母一如以往躺著,一動不動,在父子三人的眼裡像是被時間冰封了般。女人坐到床沿,拿過輝母的手查看,診脈,皺眉,並沒說話。掀開輝母的衣襟,查看其胸前細碎的瘀黑,輕嘆了一聲,皺著的眉更緊了些。輕推她的眼皮,查看其雙瞳;又拉下其下巴,探看其舌,女人仔細地查看了不少地方,良久才垂手,看著輝母的臉,瞇起了眼睛。


「尊夫人是何時發病的?」


「差不多半年前的事。」


「發病前的一個月內可有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


「也沒有……」


「不對。媽媽就是大概那時候開始去工場打工的。除了家和鎮中心,就只有那裡。」


「工場?作何的工場?」


「就是隔壁撒多鎮的那家玉石工場。」


「玉石?」


輝廷曼在手機上查找,把那僅有關於玉石工場的幾段新聞翻出。


和克郡位處內陸,不是交通樞紐,也沒有什麼名勝古蹟,從來都是牧農的地方。土地算不上特別肥沃,牧養牲畜也不見得有何優勢,和克算是相對貧窮的郡;有能力的、年輕的都會往外尋找更好的機會,留下的都是老弱。


玉石工場的開立也就引發過一波風潮。工場做的是玉石打磨,原材料的來源和成品的去向都不是和克;這裡不過是提供人力資源之地。工場是私有企業,老闆的身份神秘,貿易上的各項細節都不怎麼公開;然而,資方出手闊綽,開出的薪手比全國的平均水平高出一倍,且不太計較工人的技術和背景,年老體弱的也能入職。因此,即便玉石打磨這種工作不算是優差,對身體亦或多或少有負面影響,也還是吸引了不少中、老年人應聘。


輝母病發,工場清繳了醫院的賬單後便關門大吉。關閉的原因不明,老闆的身份依然成謎,亦沒人知道可有其他工友染病。


「請恕我無能為力。」


「不會的!」輝廷曼跪在女人的跟前哭喊,雙手不禁抓著其膝蓋,「你問得出那些問題,一定是有頭緒的。你能治好我媽媽的!」


「大夫!」輝父也跪了下去,淚水缺堤般湧出,「只要你肯治我老婆,傾家蕩產我也願意!請你行行好,幫幫我們吧!」


「對不起!」輝廷曼的兄長也跪著,恭敬地向女人叩頭,「請你原諒我當初的無禮。要我做牛做馬我都願意。求你。大夫!」


輝氏三人不斷叩著頭,哭喊,哀嚎在寂靜的村子裡很是響亮。女人皺著眉,在三人的哭喊和叩頭聲中,扭頭看著輝母的臉,思考著什麼。不知過了多久,她抬手示意;三人這才安靜了下來。


「尊夫人不是染了什麼怪病,而是中了毒。」


「中……中毒?那些玉石……」


「這種毒來自大漠,非常罕見,希述的醫生對它沒有認知不足為奇。透過玉石下毒,手法奇特,但也不是不可能。」


「能救嗎?大夫,能救嗎?」


「你方才見到的,」女人看向輝廷曼,輕嘆了一聲,「確實是毒。誰人在我體內杜入毒蟲,破壞我的五臟;我依靠農田裡那棵樹的果子作引,禁制那毒在我體內運行,然後用氣將之逼出體外。」


「那,我媽媽……」


「但你媽媽所中的毒不一樣。細若花粉,迅即走遍全身,並沒有能把毒框起的物事,也沒有將毒逼出體外的可能。中毒的人會有尤如萬蟻穿心的疼痛,內臟亦如被猛器噬咬般受損,過程極其磨人,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媽媽她……」兄長哭成淚人,激動得握著拳頭,指甲戳破掌心,「痛得幾次尋死。」


「很遺憾,這毒並沒有根治的可能。要擺脫它,只有同化它這一途徑。」


「同化?」


「若然身體能熬過那痛苦煎熬,大概一個月左右,毒對身體的影響便會逐漸消減。」


「那現在都六個多月……」


「唯當中不能為外物影響。尊夫人因注射重量嗎啡止痛而陷入昏迷,身體受到不同抑制,反而讓其錯過與這毒抗衡的時機。尊夫人的舌底已然潰爛,恐怕命不久矣。」


「大夫!」


女人沉默,閉上眼,眉頭緊鎖。綠色的光暈環繞其身,三人皆能感覺到一股氣在屋裡運行。


「我能助她與此毒再作一戰。」


「謝謝大夫!」三人正要叩首,卻被女人抬起的手阻止。


「不無條件。」


「大夫你說!我們能做的,我們都會做。」


「首先,醫治尊夫人一事,你們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此事過去以後,你們便該將我忘記;即便將來遇上或得知同樣中了此毒的人,也不能透露半句。」


「是。我們不會說的。」


「第二,不能追究。切勿嘗試查找毒的來源,莫要探尋工場與此毒可有關連。」


「這……我們也沒有能力這麼做啊!」


「最後,我會花上三天時間予尊夫人治療。其間,你們不能作任何打擾,亦不能改變你們的生活規律。不能偷看、偷聽,更不能猜測。」


「可以的。可以的。我們會把食物……」


「不必。這三天裡,你們就當尊夫人和我並不存在這屋裡,繼續你們的生活。下田的下田,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不能因此事而有任何變卦。」


「可是……你這不吃不喝不拉撒…」


「你們既然求我救你的妻子、你們的母親,就必須完完全全信任我;我說的一字一句,都必須嚴謹遵守。」


「但是……」


「就這三個要求。若你們能堅守,三天後,明月高掛之時,你們要的便會成真;若你們稍有違反約定,我便無能為力。」


「是。是的。大夫!我們明白。我們會好好遵守的。」


「那就好。」女人站起,示意三人這就離去。


女人說的,三人從沒聽說過;她做的,成效如何,三人心裡也沒底。只是,藥石無靈,輝家夫人也不知能熬多久,他們沒有不予以嘗試的理由;這大概是三人最後的希望,即便是天方夜譚一般的,也只能一試。


「我們這就出去。拜託大夫了。」


「拜託了。」


「這……」來到門口,輝廷曼忽然轉過身來,看著女人,結巴著,「……我……大夫,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名字並不重要。」女人稍頓,這才掛上那抺笑容,「那不過是個標籤,不代表任何人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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