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彻骨之寒——重读《倾城之恋》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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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初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我感到一种彻骨之寒。三十年后重听,寒意依旧。白流苏与范柳原的婚姻看似圆满,背后却是各有所图的算计、战乱中的相依为命,以及人性难改的现实。更令人心寒的是,四奶奶竟将这场由特殊命运促成的婚姻视为值得效仿的“惊人成就”。张爱玲没有毁掉幸福,却层层揭开爱情、婚姻与世俗成功背后的幽暗。这正是她笔下最令人彻骨生寒的地方。

蜀山西行者 

大约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那时读完,留下的不是一个离婚女人终于获得归宿的欣慰,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今天再次听这篇小说,那种感觉竟又回来了,而且比当年更清楚:故事明明以结婚收场,我感到的却不是温暖,而是彻骨之寒。

一部小说,隔了约三十年,从纸上的文字变成耳边的声音,为什么仍能使我这样发冷?我想把这种感觉追究到底。

表面看来,这原是个好故事:一个离过婚、被兄嫂嫌弃的女人,终于嫁给有钱而体面的男人,不必再看娘家的脸色,往后的生活也有了依靠。若按世间惯常的讲法,这几乎是一次漂亮的翻身。可是张爱玲并不让这个结局安稳地停在“幸福”二字上。她让婚姻成立,又照见其中的求生和算计;她写出相依为命的真情,又留下旧习未改的男子;最后,她让旁人把这段不可复制的际遇称作“惊人的成就”。那些原本可以为美好作证的东西,在她笔下逐渐变了意味。

张爱玲(1920—1995)生于上海,出身旧式名门家庭,少年时经历家庭裂变,四十年代初以《沉香屑》《金锁记》《倾城之恋》等作品成名,后来辗转香港、美国。《倾城之恋》写于战时,发表于1943年。她熟悉旧家族的门第、体面,也熟悉新都市的恋爱与社交。她笔下的人很少能单凭爱情、亲情或道德的名义,就脱离柴米油盐与身份利益。

我想追问的不是范柳原究竟有没有爱过白流苏,更不是替两人的婚姻判定未来,而是:为什么在张爱玲笔下,一桩真实成立的好姻缘,反倒使人越读越冷?

一、先让这个女人有理由高兴

白流苏并不是一个悠闲等待爱情的人。她离了婚,回到上海的白公馆;带回来的财物逐渐耗尽,兄嫂的冷眼却越来越多。她作为一个离婚女人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因为她有美貌、懂应酬就消失。对她而言,“嫁得好”当然带着功利意味,却也关系到能否摆脱眼前难堪的生活。

白公馆中的四奶奶尤其善于把别人的不幸说成道德问题。自己与四爷的婚姻并不体面,她仍可以拿“不离婚”的姿态教训流苏。流苏失去婚姻,也就失去被家人善待的资格;至于她在原来的婚姻里受过什么委屈,倒没有那么重要。这里的残酷不是谁挥起了拳头,而是人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借礼教与亲情的名义,看轻一个暂时失势的人。

所以,当流苏终于与范柳原结婚,我们不能急于把她的欢喜也一并拆穿。她的处境确实改变了,她也确实争得了名分与日后的一份保障。这一点若不先承认,整篇《倾城之恋》的冷意便无从谈起。没有值得珍惜的所得,就谈不上所得如何令人不安。

二、在情话里,谁都不肯先交出底牌

范柳原富有,懂得情场进退,也享受言语试探的游戏。他对白流苏的兴趣,或许含有追逐一个不容易就范的女人的意味。但小说没有把他的动机说尽:流苏的矜持、自尊与防备,未必只是供他猎艳的障碍,也可能正是他愿意认真靠近她的缘由。

他们的关系始终带着谈判的气息。范柳原有钱,有退路,也惯于把情话说得动听而不立即负责;流苏有身段、有心计,却没有太多可以耗下去的时间。她不能只凭一声“爱”就把将来押上去,他也不愿随便把自由兑换成丈夫的责任。

这当然不是说,两个人互相欺骗,毫无感情。他们可以彼此喜欢,也可以同时防着对方。真正令人不舒服的,恰是爱与利不是两种清清楚楚、彼此排斥的东西:一句调笑可以动心,也可以试探;一个低头可以出于羞怯,也可以是保护自己的办法。我们想把爱情从算计中单独取出来,张爱玲却不肯替我们这样做。

在浅水湾的墙边,范柳原说起有朝一日文明毁坏、只剩那堵墙时,两个在墙下重逢的人也许才会有一点真心。这番话听上去像浪漫的誓言,却暗伏一种可怕的条件:为什么非要世界整个坍塌,真心才可能不受防备地出现?那时仍是话语中的假设,后来竟近乎应验。

三、风雪中的暖,是真的

战争突然把两个人抛出了熟悉的秩序。钱、房产、体面、婚姻谈判中的进退,都在炮火前失去可靠性。原来各自保留退路的人,忽然发现真正能够依靠的,可能只剩身旁这个人。

我总想到两个在旷野里被暴风雪困住的人。他们原本精于盘算,也未必愿意彼此托付,可道路断了,四周没有人烟,身边只剩对方。为了活下去,两人终于靠近,借一点体温抵御寒冷。这种相依带着不得已,却不因此就是假的。

张爱玲并没有吝惜描写这份暖意。战乱中两人张罗米与水,范柳原拎铅桶取泉水,扫地、拖地板,帮流苏拧沉重的褥单;流苏下厨,尝试家乡风味,也学做柳原喜欢的菜。他们省吃俭用,为一日三餐费心。这些一点也不传奇的细节,比豪华饭店里的情话更像婚姻。那个惯会调笑、似乎总把感情悬在半空的男子,忽然能够为她做这些粗活;那个用婚姻为自己求一条退路的女子,也开始为两个人的饭桌劳作。

最动人的地方,是他们在危机中有过近乎透明的一瞬理解。张爱玲没有轻轻抹掉它,反而让那一瞬间有了相当长的余力:或许足够他们往后和谐地过上许多年。范柳原也终于认真提出结婚。流苏落泪,又笑,又靠向他。若把这场结合说成全是求生的假爱情,便对不起这些细节。

然而真正使我发寒的,也正是这些温暖的细节。因为读者才刚刚想相信,两个人毕竟被灾难改变了,张爱玲却早已悄悄留下另一种可能:改变的是他们的处境和选择,而不一定是他们全部的天性。

四、雪停之后:婚姻收下了她,爱情还在别处说笑

小说有一句冷静得近乎残忍的判断:“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这句话没有使他们失去结婚的资格,却使人难以把结婚理解成人格的升华。

他们在灾难里有了真情;但从“真情曾经发生”到“真情从此不变”,中间隔着一个漫长的日常。雪总要停,城市终会重新有路、有车、有社交、有诱惑。那个在旷野中无可替代的人,回到灯红酒绿里,是否还能占据同样无可替代的位置?

张爱玲没有用出轨或离婚回答这个问题。她只写,结婚后,范柳原不再拿俏皮话逗流苏,却把这些话留给其他女人。妻子终于得到了她一直争取的名分,却仍有一点怅惘。这个细节不足以宣判他们的婚姻失败,却足以使战时的温暖显出一道缝:曾经专属于她的调笑,如今又回到了更广阔的社交场。

真情曾经发生,不等于旧习就此消失;婚姻确实成立,不等于爱情从此无需经营。这是第一阵寒。

五、比旧习更冷的,是四奶奶眼中的“惊人成就”

倘若小说停在范柳原的俏皮话上,我们还可以把它读成婚姻里的普遍怅惘。但张爱玲另有一笔,几乎把这场婚姻的意义整个翻转过来。

四奶奶决定和四爷离婚了。前面流苏离婚时,她站在道德高处教训流苏;后面流苏再嫁,竟有了“惊人的成就”,旁人又开始学她的榜样。白流苏在灯影里想到四奶奶,不禁微笑。

这个微笑有她的理由。曾经以“不离婚”自矜、轻视她的人,如今想走她走过的路。流苏终于赢回了在白公馆众人面前的体面。站在流苏的角度,这一刻几乎值得庆贺。

可是我读到“惊人的成就”,却觉得格外刺眼。四奶奶看见的是什么?不是范柳原与流苏互相提防的年月,不是战火中那一次次生死悬念,也不是两个人怎样在破败的城市里取水做饭。她看见的,是一个曾被自己轻视的离婚女人,竟然嫁给了有钱的男人。

他们内里的故事,是两个自私的人在灾难中摸到一点真心;旁人眼里的故事,却变成了一次身价惊人的跃升。爱情有没有、婚姻稳不稳,倒似乎不如“嫁得好”来得显眼。

四奶奶的反转使我想到一种并不陌生的比较心理:别人凭罕见机缘得到的结果,忽然成了自己衡量生活的尺度。“她都能如此,我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这样想,十个人这样想,偶然的幸运便可能被误当成人人可以照搬的路径。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人想追求更好的日子,而是看见了别人的所得,却不问那所得究竟依赖怎样的条件、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当然,四爷的种种劣迹原本就可能使离婚成为合理选择;四奶奶也未必只为攀比而动念。她后来如何,张爱玲没有写。小说留下的确凿反差是:她曾以离婚羞辱流苏,等流苏再嫁被视为成功,自己却也想走这条路。

最冷的还不只是四奶奶改了主意,而是张爱玲偏偏在结尾把这件事写出来。她让流苏在灯影里微笑,又把旁人的盘算放在读者耳边:一个关于两个人怎样在炮火中活下去的故事,传到白公馆,仿佛只剩一次令人艳羡的婚姻跃升。读者知道其中的险境与偶然,旁人却只见结果。

也许有人因这段传奇得到勇气,也许有人因此误判自己的道路。小说没有再说。我们已经看见的,是婚姻在当事人心里的分量,与它在旁人眼里的标价,竟可以全不相同。

六、一座城的陷落,为何成了一个人的好姻缘

事情还没有完。张爱玲最后又把镜头从白公馆的灯影拉开,让人看见那桩婚事发生时的整座香港。流苏的得偿所愿,不是寻常机缘:香港陷落,许多人死去,更多人遭受苦难;两个人才在共同的恐惧和废墟里的起居中,走向婚姻。

流苏没有造成战争,也没有义务为战争中所有人的不幸负责。她有理由庆幸自己活下来,还有了归宿。可从读者的位置回看,“一座城成全一个人”竟让个人幸福与公共灾难发生了刺目的相邻。这一因果倒置本就带着叙事刻意放大的荒诞,而不是可以据字面成立的历史解释。

再回想四奶奶眼中的“惊人成就”,便更觉不安:这样一桩婚姻,须由一座城的沦陷提供转机,旁观者却只看见嫁得风光。真正无法复制的,偏偏是她们看不见的部分。

这不是对白流苏幸福的诅咒。她可以继续安稳地生活,四奶奶也可能因离婚获得解脱。但只要把当事人的历险换成旁观者的羡慕,传奇的意义便已经悄悄变了。

在寻常传奇里,战争见证真爱,婚姻证明圆满,众人的羡慕又替成功盖上最后一枚印章。张爱玲却让我们看见:战争带来相依,也带来死亡;婚姻给了流苏名分,却不能一笔勾销柳原的旧习;旁人羡慕她,未必理解她经历了什么。美好并未被彻底否定,它只是再也无法独占故事的意义。

结语:她没有再写一场悲剧

张爱玲谈《倾城之恋》时,承认战事改变了范柳原的选择,却没有使他改尽旧习。她偏爱的“参差的对照”,正在于不把人简单归为纯洁或卑劣,不把一场婚姻写成彻底的胜利或失败。我们可以从小说的安排读出拆解圆满的效果,却无须猜定作者存心把一切引向黑暗。

可她写得越不彻底,寒意反而越深。柳原会为流苏取水做饭,也会把俏皮话说给别的女人;流苏确实找到了归宿,却要借一场战争才获得转机;四奶奶先用道德压她,后来又把她的婚事当作榜样。每件事单独看都似乎说得过去,连在一起,却使爱情、婚姻、道德与成功的光环一层层暗下去。

我尤其想到这故事向现实生活延伸的那一面:世上有在灾难中相依而成婚的人,也有把自己的利益说成道德的人;还有只看见别人风光,便贸然追逐同样结果的人。有些模仿者会幸运,有些却可能因此误入困境。这些不是《倾城之恋》替后来人写定的命运,而是四奶奶出场时,在我心里被唤起的世情。

原来最冷的地方,并不是张爱玲让谁遭了报应。她不必让柳原变心,不必让流苏再受辱,更不必安排四奶奶走向深渊。她只消让一个女人得到了婚姻,让另一个女人看见这场“成就”,便把那幸福的里外两面同时留给了读者。

白流苏仍在灯影里微笑。四奶奶正在筹划自己的下一步。至于未来,小说不替任何人保证。

三十年前,书页合上时的寒意,我未必说得明白。今天再听,我更明白它从何而来:张爱玲没有剥夺白流苏的幸福,却让那幸福再也不能代表世人习惯相信的那些美好。

这故事没有以悲剧告终。我却依然感到彻骨之寒。

文本核对与写作边界

1.《倾城之恋》:关于四奶奶与四爷离婚的决定、“惊人的成就”、柳原婚后俏皮话、战后取水做饭、两个自私的人等情节,按小说正文核对。网络查阅文本:99csw.com/book/2527/...。引用仅取少量关键词句;所引关键字句已与可检索正文对照;不同印本可能存在标点、异体字差异。

2.张爱玲《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原刊1944年《海报》;作者对参差对照、香港之战及范柳原旧习的解释,明确可见此文:www.thepaper.cn/news...。与《自己的文章》的互文关系另见该文说明。

3.张爱玲《自己的文章》:关于喜欢苍凉、参差对照以及人物不彻底性的文学观,见《流言》所收此文。查阅:www.99csw.com/book/5...。避免将两篇作者自述中的具体句子相互误署。

4.“风雪旷野”及由四奶奶联想到的现实模仿心理,均属本文作者的阅读联想,不是小说原文;四奶奶的未来命运及范柳原心理动机均不作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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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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