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传统:论左翼与自由派关系——我们是友非敌
引言:一份被遮蔽的宣言
《共产党宣言》第四章有一段话,如今已很少有人提起:
“共产党人到处都支持一切反对现存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的革命运动……共产党人到处都努力争取全世界民主政党之间的团结和协调。”
在谈到德国时,马克思和恩格斯更明确地写道:“在德国,只要资产阶级采取革命的行动,共产党就同它一起去反对君主专制、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小资产阶级的反动性。”
这段话揭示了一个被后来意识形态对立所遮蔽的基本事实:左翼与追求宪政、公民权、透明化、司法公正、人权、民主、自由的自由派,在根本性的政治自由目标上,是友方关系。
邓中夏1924年那段言犹在耳的警告,正是对这一原理的中国式表达:“经济的斗争如不先得到政治的自由,如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绝对自由权等,何能顺利的达到目的。”没有政治自由,工人阶级连组织起来都不可能,更谈不上推翻资本主义或建设社会主义。
然而,这个“友方关系”的传统被遗忘了。左翼与自由派陷入相互妖魔化的泥潭,各自在孤岛上自我消耗。本文试图重拾这份被遗忘的传统,在厘清分歧的同时,确认盟友的边界,为共同推进政治自由与经济民主寻找理论基础。
一、为什么是友非敌:政治自由作为共同底线
左翼与自由派的分歧是真实的,但分歧的存在并不否定共同底线的存在。这条底线就是:任何人的解放,都必须以基本的政治自由为前提。
1. 从马克思到邓中夏:政治自由的必要性
马克思在《论犹太人问题》中区分了“政治解放”与“人的解放”。政治解放(即资产阶级革命确立的公民权利和政治自由)虽然不是最终的解放,但它是必经阶段。没有政治解放,人甚至不能被承认为“公民”,更谈不上“人”的解放。
邓中夏的洞见更为直接:没有集会、结社、言论、罢工的自由,经济斗争注定失败。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个判断依然有效——当劳动者无法组织工会、无法集体谈判、无法公开诉求时,任何关于“劳动权益”的讨论都只是空谈。
2. 自由派追求的价值,左翼同样需要
自由派珍视的宪政、法治、透明化、司法公正、人权保障、民主选举,恰恰是左翼运动赖以生存的环境条件:
透明化让权力无处隐藏,使监督成为可能;
司法公正为弱者提供最后的救济渠道;
公民权利使劳动者获得法律上的主体资格;
民主制度为权力更迭提供和平通道。
没有这些,左翼组织就只能处于“地下”状态,随时可能被“政治的压迫”摧毁。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孤岛治理”,系统正是通过剥夺这些政治自由,把社会拆解为原子化的个体,使任何集体行动都变得不可能。
3. 共同敌人的存在
在当代中国,无论左翼还是自由派,都面临共同的困境:权力过度集中、信息不透明、监督机制缺失、公民权利脆弱。这些不是“左”或“右”的问题,而是现代文明的基本底线问题。在这个战场上,左翼与自由派是天然的战友。
二、真正的分歧点:经济民主与私有财产边界
承认友方关系,不等于抹杀分歧。左翼与自由派的分歧,不在政治自由层面,而在经济权力如何组织、私有财产的范围如何界定这两个根本问题上。
1. 市场的真相:分散的资本家的微观计划经济
自由派往往将“市场”视为自发的、民主的、去中心化的秩序。但左翼的批判揭示了一个相反的真相:所谓市场,本质上是无数资本家的“微观计划经济”的集合,而这些微观计划共同构成了一种奴役结构。
第一,资本家的“微观计划经济”。 每一个企业内部,资本家都在进行精密的计划——原料采购多少、生产什么、如何定价、如何销售、利润如何分配。这种计划是高度集权的,工人只有服从,没有参与。哈耶克称赞市场能够利用分散的知识,却刻意忽略了:企业内部的知识同样分散,但决策权却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第二,市场作为“信息处理机制”的限度。 米塞斯-兰格争论的核心是:中央计划能否有效计算资源配置?米塞斯认为不能,因为缺乏价格信号。兰格则提出,计划部门可以通过模拟市场来计算。这场争论的技术细节已随时代变化,但其根本问题依然存在:无论中央计划还是分散市场,都面临信息处理的难题。 但更根本的问题是:谁掌握决策权?谁承担后果?
第三,市场的奴役结构。 市场确实提供了选择,但这些选择是在既定框架内的选择。劳动者可以选择给哪个资本家打工,但无法选择“不打工”;消费者可以选择买哪种商品,但无法选择“不买”。市场把一切关系转化为交换关系,把一切价值转化为交换价值,最终把人也变成了商品。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商品拜物教”——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掩盖。
2. 计划经济的经典问题:少数人如何计算?
自由派对计划经济的经典批评是:少数人无法计算一个复杂国家的生产、协调和分配。这个批评有一定道理——信息的高度集中确实会导致官僚主义和资源配置扭曲。
但左翼的回应是:问题不在于“计划”本身,而在于“谁在计划”“为谁计划”。 苏联模式的失败,不是因为“计划”这个概念错了,而是因为计划权被少数官僚垄断,工人仍然是被动的执行者,生产资料仍然与劳动者分离。这种“国家资本主义”并没有实现真正的经济民主。
真正的出路不在于“计划 vs 市场”的二元对立,而在于经济权力的民主化——让那些受决策影响的人,有权参与决策。
3. 经济民主化:左翼的核心主张
经济民主化,是左翼区别于自由派的根本标志。它包括:
企业内部的民主:工人参与决策,选举管理层,分享利润。不是“股东主权”,而是“利益相关者共治”。
投资的社会控制:资本流向不能只由利润驱动,而应考虑社会需求。公共银行、主权财富基金、工人养老基金参与投资决策。
平台的民主治理:在数字时代,平台算法实质上是在“立法”。外卖员、司机、用户应该有权参与算法规则的制定。
经济民主不是要消灭市场,而是要把市场“嵌入社会”,让市场服务于人,而不是奴役人。
4. 私有财产的界限:生存资料、生产资料、发展资料与社会性基础设施
左翼与自由派的分歧,不在于“要不要私有财产”,而在于 “什么东西可以私有,什么东西不能私有”。
生存资料:住房、生活用品、储蓄、养老金——这些必须得到充分保护。这也是左翼长期斗争的结果。
生产资料:工厂、机器、土地、平台、算法——这些涉及对他人的支配权力,不能像个人财产那样“神圣不可侵犯”。生产资料私有制必然导致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支配。
发展资料:教育、医疗、文化资源——这些是个人发展能力的基础,应当作为公共品平等提供,不能完全商品化。
社会性基础设施:能源、交通、通信、数据平台——这些构成社会运转的骨架,应当属于公共所有或受公共严格监管。
这个区分可以追溯到马克思:共产主义不是要废除一切私有财产,而是要废除那种使他人劳动成为可能的“资产阶级私有制”。 个人生活资料的个人所有,与生产资料的社会所有,可以并行不悖。
5. 经济民主化的政治意义:防止金融资本与技术权力僭越政治民主
经济民主化不仅关乎分配正义,它更是政治民主的真正基石。当经济权力高度集中于少数金融资本和技术巨头手中时,形式上的政治民主便沦为空洞的仪式——资本可以通过游说、竞选资助、媒体操控将政治决策纳入自己的轨道;技术巨头则通过算法黑箱、数据垄断获得事实上的立法权。这种现象,正是经济权力僭越政治民主的典型表现。
市场的确具有信息处理的优势,但不受民主约束的市场只会导向资本的专制。分散的资本家通过微观计划经济支配着无数人的生活,而政治民主却无法触及这些“私人政府”。更危险的是,金融资本凭借其流动性优势,可以轻松规避国家监管,在全球化舞台上寻求最大利润,使民族国家的政治民主形同虚设。
经济民主化的核心,正是将民主原则从政治领域延伸到经济领域——让工人参与企业决策,让公众监管平台算法,让社会控制投资方向。只有如此,才能形成对金融资本和技术权力的有效制衡,确保政治决策真正服务于公共利益,而非少数经济寡头的私利。
正如一位思想家所言:“政治民主如果不同时是经济民主,就只是影子戏。” 在数字时代,这个命题愈发紧迫:当技术权力开始直接塑造人的认知、情感甚至思想时,经济民主化就成为了守护神经主权、保卫政治自主性的最后防线。一个社会如果只有投票箱里的民主,而没有工厂、办公室和平台里的民主,那么投票箱里的民主迟早会被金钱和算法掏空。
三、技术民主化与开源化:当代的新战场
数字时代给左翼与自由派的关系带来了新的议题,也提供了新的合作空间。
1. 算法权力的觉醒
平台企业的算法,已经成为支配无数人生活的“看不见的手”。外卖员的路线、司机的接单、用户的推荐,都由算法决定。但算法是谁制定的?为谁服务?受谁监督?
自由派可能会说:算法是企业的知识产权,应该受法律保护。
左翼则会追问:当算法实质上在“立法”时,为什么立法者不受民主监督?
2. 技术民主化的要求
技术民主化意味着:
算法透明:影响公共利益的算法,必须公开其逻辑,接受社会监督。
数据主权:用户产生的数据,用户应有控制权。数据不能被平台独占,而应被视为公共资源。
平台合作化:外卖员、司机可以共同拥有平台,让平台服务于使用者,而不是剥削使用者。
3. 开源化运动:左翼与自由派的交汇点
开源软件运动,是左翼与自由派难得的交汇点。自由派珍视“自由”,左翼珍视“共享”,二者在开源运动中找到了共同语言:
自由软件运动(RMS)强调用户自由:运行、复制、分发、学习、修改、改进软件的自由。
开源运动强调协作共享:代码公开,集体改进,成果共享。
这种模式可以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开源设计、开源知识、开源科学。这正是左翼设想的“生产资料的公共所有”在数字时代的体现——代码、知识、数据作为生产资料,应当属于全人类共同所有。
四、神经主权与监控合法化:最后的战场
在讨论了经济民主化、私有财产界限与技术民主化之后,我们必须将目光投向一个正在逼近的新领域——脑机接口与神经主权。这不仅是技术的前沿,更是左翼与自由派共同面对的最后战场。
1. 脑机接口的双重性:解放与监控的一体两面
脑机接口技术的进步,为人类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瘫痪者可以凭意念操控机械臂,失语者可以借助设备“说出”想法,认知障碍者可能恢复记忆与思维功能。这些医疗和赋能应用,无疑具有深刻的解放意义——它们打破了身体对精神的囚禁,拓展了人类的自由边界。左翼与自由派都应欢迎这种技术进步。
然而,任何技术一旦进入社会,就会被嵌入既有的权力结构。脑机接口也不例外。当设备可以读取、解码甚至干预人的神经活动时,一个根本性问题浮现:谁有权访问、控制、利用这些最私密的精神数据?
2. 神经主权:21世纪的最后防线
神经主权,指个人对其神经数据、思维活动和精神隐私的绝对控制权。这是数字主权的最新延伸,也是人类自主性的最后防线。在传统隐私(通讯、位置、行为)已被大规模监控侵蚀之后,神经数据成为资本和权力尚未完全攻陷的堡垒。
但这一堡垒正在被技术瓦解:
商业脑机接口可能将用户神经数据用于广告定向、情绪操控、消费诱导。
国家监控体系可能将神经监测纳入“公共安全”框架,使思想本身成为监控对象。
算法意识形态可能通过神经反馈,直接塑造个体的政治态度、情感倾向甚至身份认同。
当思考本身可以被外部干预,当“我”的想法可能不再属于“我”,人的自主性就面临终极威胁。这不再是“监控社会”,而是“控制社会”的完成形态——德勒兹预言的“控制社会”在这里成为现实:不是规训身体,而是调制心灵。
3. 从棱镜门到神经监控:监控合法化的演进
2013年棱镜门事件揭露了全球规模的通信监控。此后,监控并未消失,而是以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制度化——数据留存义务、加密后门、AI面部识别、社会信用评分。每一步都打着“安全”“效率”“便利”的旗号,每一步都在侵蚀公民权利。
脑机接口时代,监控将进入全新阶段:
从“外部行为”扩展到“内部思维”
从“被动记录”升级到“主动干预”
从“个体追踪”深化到“集体意识塑造”
福柯笔下的“全景监狱”将被“全脑监狱”取代——不是监视行为,而是监视意图;不是惩罚身体,而是矫正思想。
4. 共同的敌人:技术垄断资本与监控国家权力
面对这一前景,左翼与自由派有着共同的敌人:
技术垄断资本:试图将神经数据商品化,通过情绪操控获取商业利益,将人类精神纳入资本增殖的循环。
监控国家权力:试图将神经监测合法化,以安全之名行控制之实,最终使思想本身成为治理对象。
这两个敌人并非彼此独立,而是相互交织——资本需要国家赋予监控合法性,国家需要资本提供监控技术。它们共同构成了对神经主权的威胁。
5. 左翼与自由派的合作空间
在这个新战场上,左翼与自由派可以形成强大的联盟:
共同推动神经权利立法:将神经隐私确立为基本人权,禁止未经同意的神经数据采集和商业利用,严格限制国家的神经监控权力。这既是自由派珍视的“权利保障”,也是左翼强调的“防止权力异化”。
共同推动技术民主化:要求脑机接口算法的透明公开,建立由用户、开发者、伦理学家共同参与的治理机制,防止技术被少数巨头垄断。这与经济民主化的逻辑一脉相承。
共同推动开源与公共所有:神经技术的基础研究应该属于全人类,不能沦为专利壁垒。开源神经接口、公共神经数据池,可以为技术创新提供平等起点,同时防止数据被私人独占。
共同捍卫思想自由:思想自由是最根本的自由。任何形式的神经监控,无论出于商业还是国家目的,都是对思想自由的侵犯。左翼与自由派可以联手抵制“思想矫正”“情绪工程”等反人类实践。
6. 技术进步的真正意义:解放而非控制
我们并不否定脑机接口的进步意义。恰恰相反,左翼与自由派的共同立场应当是:技术进步应当服务于人的解放,而不是控制;应当增强人的自主性,而不是剥夺。
脑机接口可以成为瘫痪者的手臂,但不能成为思想者的牢笼。它可以辅助认知障碍者恢复记忆,但不能让所有人的记忆都成为数据商品。它可以赋能人类突破生物限制,但不能让人类沦为算法的附庸。
这个区别,取决于权力掌握在谁手中,服务于谁的利益。而这正是左翼与自由派共同关心的根本问题。
7. 最后的战场:神经主权之战
神经主权之战,可能是21世纪人权斗争的最后防线。如果这场战争失败,人类将彻底丧失内在自由的堡垒——不再有私人思考,不再有独立意识,不再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心灵。
左翼与自由派,尽管在经济民主和财产界限上存在分歧,但在神经主权这个战场上,必须站在一起。因为无论追求的是“政治解放”还是“人的解放”,都需要一个前提:人必须首先拥有自己的思想。
如果连思想都可以被监控、被干预、被控制,那么一切解放运动都失去了主体。这正是我们称其为“最后的战场”的原因。
五、共同推进:左翼与自由派的实践联盟
在明确了分歧与共识之后,左翼与自由派可以在以下领域形成实践联盟:
1. 推动透明化与信息公开
无论左翼还是自由派,都需要信息透明来监督权力。共同推动政府信息公开、企业数据透明、算法规则公开,符合双方的利益。
2. 维护公民权利与法治
公民权利是左翼组织起来的前提,也是自由派追求的目标。共同维护言论自由、结社自由、集会自由、司法公正,为一切进步运动创造空间。
3. 争取劳动权益与社会保障
自由派可以支持劳动立法、最低工资、社会保障,左翼则推动更深层的工人参与和企业民主。在“最近的目的是利益”上,双方可以合作。
4. 推动技术开源与数据共享
共同支持开源软件、开放数据、公共知识库,反对技术垄断和数据霸权。这既是自由派的“自由”理想,也是左翼的“共享”理想。
5. 参与基层治理与民主实验
在社区、企业、平台等微观层面,实验各种形式的民主参与、共同决策。枫桥经验、邓巴数社群、工人合作社——这些都是可以共同探索的领域。
6. 共同捍卫神经主权
这是21世纪的新战场。共同推动神经权利立法、技术民主化、开源神经接口,防止思想本身成为监控对象。在这个最后的防线上,左翼与自由派没有分歧。
六、结语:友非敌,但需清醒
左翼与自由派是友非敌,但友不等于同。自由派追求的是“政治解放”——个体在政治和法律上的平等自由。左翼追求的是“人的解放”——从一切形式的奴役(包括经济奴役)中解放出来。政治解放是人的解放的前提,但不是全部。
因此,左翼与自由派的联盟,是有底线的联盟:
左翼不能因为联盟而放弃对资本权力的批判,不能放弃经济民主的追求。
自由派不能因为联盟而否定私有财产的边界,不能把市场神化为永恒秩序。
但在这个前提下,双方有巨大的合作空间。正如《共产党宣言》所说:“共产党人到处都支持一切反对现存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的革命运动。”这包括自由派推动的宪政、法治、人权、民主运动。
邓中夏百年前的警告,今天依然有效:没有政治自由,一切斗争都是空话。而政治自由的获得,需要左翼与自由派的共同努力。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在不同战线上,为着不同的解放目标,但共享着同一块战场的人。认识到这一点,是走出孤岛、重建联结的第一步。
而在神经主权这个最后的战场上,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让思想继续属于自己,让人继续成为人。
“共产党人到处都努力争取全世界民主政党之间的团结和协调。”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
“经济的斗争如不先得到政治的自由……何能顺利的达到目的。”
——邓中夏,《论劳动运动》(1924年)
“思想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基础。”
——约翰·密尔
“政治民主如果不同时是经济民主,就只是影子戏。”
——佚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