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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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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底线:当公共暴力越过非暴力民众

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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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写作直接缘起于伊朗近期因抗议而引发的严重暴力事件,但其目标并非针对某一国家、政权或具体政治体制作出道德指控。

文章试图讨论的是一个更为根本、也更具普遍性的制度问题:一个自称合法的现代制度,其不可被跨越的最低伦理底线究竟是什么?

通过分析公共暴力、非暴力民众与制度合法性之间的结构性关系,本文有意避开具体情境细节,转而提出一种具有普遍适用性的判断原则。无论发生于何种意识形态、文化背景或地缘政治环境中,只要非暴力公共表达遭到致命暴力回应,同一类制度性与伦理性问题便已出现。

因此,本文并非一篇关于伊朗的评论,而是一篇关于制度底线本身的讨论。


引言|这不是一场“冲突”,而是一次越界

当一方手持实弹、另一方坚持非暴力表达时,将其称为“冲突”本身就是一次语言上的失真。它掩盖了事实结构:这不是力量对等的对抗,而是公共暴力是否被正当使用的问题。

真正需要被审视的,不是某一次行动是否“必要”,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制度是否仍然承认自身存在的伦理底线

当制度选择用实弹回应非暴力民众时,问题不再是治理技巧,而是合法性的根基是否被跨越


一、第一条底线|暴力并不属于统治者

军队、警察、武器、制服、营房、粮食、预算、薪资——没有任何一项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全部来自社会公共生产,来自具体的劳动者。

因此,所谓“国家暴力”从来不是某个个人或集团的私有物,而是一种被授权的公共能力

统治者只是结构中的暂居者,并不拥有暴力本身。他们所能行使的,只是社会在特定条件下授予的有限调配权。一旦这种公共能力被当作私人权力使用,便构成了僭越。

把公共暴力当作私有权力使用,本身就是对制度授权的背叛。


二、第二条底线|非暴力民众不构成正当暴力对象

非暴力抗议并非秩序的对立面,恰恰相反,它是制度合法性的压力测试。

一个仍具自我修复能力的制度,应当能够通过语言、法律、程序与民众进行回应与博弈。而当制度选择跳过这一切,直接以实弹面对非暴力人群时,所传达的信息只有一个:

它已无法在理性与程序层面为自身辩护。

用子弹回应非暴力,不是力量的体现,而是承认自身叙事破产的瞬间。


三、第三条底线|生命不可逆,暴力不可“试错”

生命只有一次。这不是道德修辞,而是不可更改的存在论事实。

枪械不存在“意识形态正确性”,子弹不具备政治判断力。走火、误判、恐慌性连锁反应,都是任何实弹部署中无法消除的结构性风险。

因此,对非暴力民众持实弹,本身就意味着将“可能误杀”视为可接受成本。

任何把生命当作治理试错代价的制度,都已经放弃了对人的敬畏。


四、认知殖民|真正的暴力发生在开枪之前

在子弹出膛之前,制度往往已经完成了一次更隐蔽、也更关键的操作:

  1. 将“抗议者”重命名为“威胁”;

  2. 将“表达不满”叙事为“动乱”;

  3. 将公共暴力包装为“必要秩序”。

这是一种典型的认知殖民过程——通过篡改现实定义,为暴力制造合法性外壳。

但一条原则无法被绕开:

当制度需要先扭曲现实,才能合理化暴力时,暴力本身已经失去正当性。


结论|制度若无底线,秩序即为假名

制度存在的前提不是恐惧,而是被承认;不是控制,而是公共信任。

这种承认的最低条件,正是对生命的敬畏。

一旦制度跨越了对非暴力民众使用致命暴力的底线,表面秩序或许仍能维持,但其合法性已经开始结构性流失。

枪口可以制造沉默,

但永远无法制造正当性。


附录|历史注脚:戈尔巴乔夫与制度底线

历史并非完全缺乏参照。在制度性危机甚至结构性崩溃面前,仍有少数统治者选择不对非暴力民众动用致命暴力。戈尔巴乔夫时期的苏联,正是这样一个具有启示意义的案例。

当时的苏联并不缺乏强制能力。军队、武装与镇压资源皆在,因此未大规模使用致命暴力,并非出于无力,而是一种克制性的选择。这样的选择并未保住既有权力结构,甚至加速了其终结。

但这一事实恰恰说明:是否跨越制度底线,从来不是“别无选择”,而是明确的政治与伦理抉择。守住底线可能失去权力,但越过底线则必然失去正当性。

制度可以在枪口之下延续一段时间,

却无法在越界之后继续被正当地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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