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15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二○○六年夏天,淡水的夜晚還是熱。
漁人碼頭附近有一間小咖啡廳,我那陣子習慣在那裡收尾,接完最後一個客人,坐下來喝杯冷的,等人潮散一點再回家。那天大概十點出頭,正準備收包包,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拿起來看,號碼我認得——上個禮拜才見過面。
心裡想著: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上禮拜是Q跟男友一起來找我的。兩個人坐下來,問的是感情跟工作。男友三十出頭,送貨員,公司那陣子生意不好,薪水發得亂七八糟,他在考慮要不要離職。Q坐在旁邊,很多答案都是替他說的,我觀察了幾次男友的表情,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不是煩躁,是那種——已經有點撐不住的沉。
諮詢結束前我有特別說:
Aris:你們回去之後,他的狀態要多注意一下。妳要多陪他。
Q點頭說好,語氣很輕,像是把這句話當一般叮嚀收下來了。
現在Q傳訊息來,只有幾個字:「Aris,方便通話嗎。」
包包先放著,在角落坐回去,回了她一個「可以」。電話幾秒後就響了。
Q:Aris,我男友……他上禮拜自殺未遂。
我沒有立刻說話。
咖啡廳裡有輕音樂,旁邊幾桌還有人在聊天,我壓低聲音聽她說。
她說,那天晚上男友一個人在家,她去上班。她回來的時候,發現他把家裡備用的藥全部喝了。送醫,洗胃,撿回來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有點像在念報告,我知道那種平——是哭過太多次之後才有的。
Aris:他現在人怎麼樣?
Q:出院了,在家。
Aris:妳呢?
她停了一下。
Q:我還好。
Aris:妳還好,是真的還好,還是先這樣說?
又停了一下,比剛才長。
Q:……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覺。
我沒有接話,讓她繼續說。
她說,她知道男友最近壓力很大,薪水一直沒下來,也提過不想幹了,但她以為那就是隨口抱怨。她說,那天去上班之前,其實男友臉色不太對,她有想說要請假陪他,但想說應該沒事就去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稍微裂了一下。
Q:Aris,你上禮拜有說要注意,我沒有……
Aris:妳現在不要往那個方向想。
Q:可是——
Aris:我問妳,他現在回家了,你們有沒有好好說過話?
Q:有,昨天說了很久。
Aris:他說了什麼?
Q:他說他那陣子覺得自己很沒用。錢沒賺到,什麼都做不好,覺得我跟他在一起很委屈。
Aris:那妳怎麼回他?
Q:我說沒有,我說我不覺得委屈。
Aris:他聽進去了嗎?
她想了一下。
Q:我覺得……他有比較好一點。但我不確定。
Aris:妳說「不確定」,是因為他看起來還是不太對,還是妳自己怕?
Q:都有。
這個答案我沒有意外。
我問她,男友有沒有在看醫生,她說醫院有轉介諮商,但他不太想去。我說這個急不來,但也不能只靠妳一個人扛。她說她知道,但男友的家人那邊不好開口。
Aris:那妳自己有沒有人可以說說話?
她安靜了一下。
Q:沒有。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說這件事。
Aris:所以才傳訊息給我。
Q:對。
我看了一下錶,快十一點了,咖啡廳快打烊,店員開始在收周圍的椅子。
Aris:妳今晚回得去嗎?
Q:可以,他在家等我。
Aris:回去陪他。今天先到這裡。
Q:好。Aris……謝謝你上禮拜有說那句話。
我沒有接這句。
就掛了。
結完帳推門出來,走到碼頭邊,夏天的海風吹過來,比裡面涼一點。有些話說了,不代表有用;有些話沒說,也不代表是錯。這條帳,算不清楚的,就不用算了。
後來她還有傳過幾次訊息,說男友開始去諮商了,說他換了一份工作,說有一天他在家笑了。每次我都只回兩三個字,但每次看到,都還是鬆了一口氣。
沒有人是神仙,看得出來的事不一定擋得住,擋不住的事也不一定是你的錯。這行做久了,這句話我對自己說過很多次,說到後來有點像在唸咒。
算妳厲害,那個夏天,妳把他等回來了。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