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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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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案》第三章:正、反、合的假說

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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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拿鐵,用指尖沿著杯緣緩緩劃了一圈。「黑格爾所討論的辯證運動,核心之一,就是事物內部的矛盾會推動它不斷發展。通俗一點說,就是一個狀態發展到極致之後,往往會孕育出與自身相對立的力量,最後再產生新的結果。」我停了一下。「正、反、合。至少,這是最適合拿來理解這張紙條的一種方式。」我將視線重新落回林耀宗的照片。「而林耀宗的人生,實在太完美了。」徐翡看著我。

我抬起頭,對上徐翡那雙沉靜的眼睛。

「這是黑格爾的辯證法。」

我將照片推回去。

「正、反、合。」

徐翡微微挑眉。

「所以,警局的心理學顧問錯了?」

「倒也不一定。」

我聳了聳肩。

「只是把哲學家的理論直接當成精神病患的胡言亂語,多少有點不尊重書本。」

徐翡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我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重新看向照片。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根本不是謀殺,而是一場『哲學性的自殺』?」

徐翡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自殺?」

「你們警方目前證明的,只是林耀宗沒有一般意義上的自殺動機。」

我平靜地剖析。

「比如財務危機、家庭破裂、重大疾病,或者其他足以讓一個人主動結束生命的現實因素。」

我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照片上的死者。

「但如果殺死他的,不是情緒,而是邏輯呢?」

徐翡沉默了幾秒。

多年刑警生涯養成的敏銳度,讓他立刻抓住了我的意思。

「你認為他精神異常?」

「我認為任何可能性,都值得先被納入考慮。」

我端起拿鐵,用指尖沿著杯緣緩緩劃了一圈。

「黑格爾所討論的辯證運動,核心之一,就是事物內部的矛盾會推動它不斷發展。通俗一點說,就是一個狀態發展到極致之後,往往會孕育出與自身相對立的力量,最後再產生新的結果。」

我停了一下。

「正、反、合。至少,這是最適合拿來理解這張紙條的一種方式。」

我將視線重新落回林耀宗的照片。

「而林耀宗的人生,實在太完美了。」

徐翡看著我。

「大慈善家、成功企業家、模範丈夫,一個被媒體公開稱頌了幾十年的聖人。」

我微微皺起眉。

「這種人如果真的存在,反而會讓我產生一種職業病式的不安。」

「因為太完美?」

「因為人類不是這樣運作的。」

我放下咖啡。

「越強烈的克制,背後未必存在相反的慾望,但至少值得問一句:他究竟在克制什麼?」

徐翡若有所思。

「所以你認為,林耀宗體內可能存在一個完全相反的自己?」

「我認為這是一個假說。」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結論。」

「而且,如果真的是人格解離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冷不防問道:

「林耀宗平日裡有沒有修讀過哲學,或者對這方面表現過興趣?」

徐翡愣了一下。

「據我們所知,他只是個普通商人。」

他推了推眼鏡。

「商人應該不會對這種掉書袋的東西感興趣吧?」

「不要因為他是商人,就替他決定不能有精神追求。」

我看著他。

「警方有沒有問過他的家屬,他平日的閱讀習慣?或者家中的書房裡,有沒有德文古典哲學的藏書?」

徐翡的表情有些無奈。

「我們去他家搜查過,好像沒看見什麼哲學書。至於家屬……確實沒特別問。」

他頓了頓。

「畢竟,通常誰會像你一樣,一上來就懷疑死者的文學品味?」

「警方一般很少去懷疑死者的興趣。」

我靠回椅背。

「但我習慣質疑前提。」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照片上。

「一個平日不讀哲學的普通商人,突然在深夜走向死亡,臨死前還特地留下黑格爾的辯證法?」

我挑了挑眉。

「這種遺言,可不是翻翻報紙、聽兩句八卦就能編出來的。」

徐翡沒有說話。

我補了一句:

「他可能生前連黑格爾和百事可樂哪個比較好喝都分不清楚。」

徐翡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個比喻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重點是黑格爾。」

「我知道。」

「那就不要糾結百事可樂。」

他沒再接話,只是看著我,等待我的下一步推論。

我沉默片刻,忽然問:

「徐警官,你知道解離性身分疾患是怎麼形成的嗎?」

徐翡看著我,沒有回答。

「它不是一個成年人今天遇到重大刺激,明天突然就會產生的疾病。」

我的語氣重新恢復成課堂上的教授腔調。

「目前的研究普遍認為,它與兒童期長期、嚴重且難以逃離的創傷經驗有密切關聯。尤其是在自我與記憶仍處於發展階段的童年,大腦可能透過解離,把無法承受的經驗與日常自我分隔開來。」

我停了一下。

「不是簡單粗暴地『變成另一個人』。」

「而是某些記憶、情緒、身份感與行為模式,可能被分隔成彼此相對獨立的心理狀態。」

徐翡皺起眉。

「所以,如果林耀宗真的存在嚴重的解離問題……」

「那我們首先應該問的,不是他成年後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他。

「而是他童年到底發生過什麼。」

徐翡的眼神逐漸沉了下來。

我繼續說:

「如果林耀宗真的像媒體報導的那樣,從小到大事業順遂、家庭美滿,而且沒有任何重大創傷史,那麼我們至少不能輕易用『人格分裂』來解釋他留下這張紙條。」

「換句話說……」

徐翡接了下去。

「你懷疑,他根本沒有人格解離?」

「我沒有說他一定沒有。」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只是說,現在沒有足夠證據證明他有。」

我端起已經冷掉的咖啡,卻沒有喝。

「所以現在有兩條路。」

我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他真的存在某種嚴重的心理創傷或解離現象。那麼我們就必須往他的童年挖。」

「第二,他根本沒有這些問題。」

我的手指慢慢收回。

「那麼,一個沒有哲學閱讀習慣、沒有明顯精神異常、沒有合理自殺動機的人,為什麼會在死亡現場留下這麼精準的黑格爾哲學訊息?」

徐翡沒有回答。

我看著照片上的那張紙條,聲音也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如果第二種可能成立……」

我停頓了一秒。

「那這張紙條,就不是死者的遺言。」

我抬起眼。

「而是兇手留下的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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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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