鐮倉藝術沙龍的琵琶法師

柴相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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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湘南人」而言鐮倉是個複雜的地方。對土著湘南人而言,那裏可能還有兒時記憶帶來的濾鏡。但對我這種(自稱)「湘南人」而言,我連那種濾鏡都不曾有過。話説到這,「我這種湘南人」是哪種湘南人呢。要説和土著相對應的話,那可能是殖民者,但我顯然不占據這種程度的社會支配地位,毋寧說相反。所以乾脆叫「新湘南人」吧。話説回來,鐮倉到底是哪種複雜的地方?如果采取最單刀直入的切片式定義法的話,第一次去橫濱港未來,你會想住橫濱。第一次去江之島,你會覺得從此橫濱不是海。你打算正式搬去湘南,你開始找房子,這時你大概已經學會主動避開江之島這種地方了。當你正式在湘南住下,你一年大概也不會去一次江之島,甚至想到就抗拒。而鐮倉的定位大概就在江之島和鎌倉高校前車站之間。如果你現在還看不懂這段話,你是幸運的。如果你將來還是看不懂這段話,你大概從來沒想要住過湘南,不過沒關係,各自的人生總有各自的遺憾。

前同事高山和他的東海大學寫真部的同窗在鐮倉辦了一個同窗展。我也是因此久違地再去了一趟鐮倉。從車站西口出來走過整個御成通就到了第一會場。看展細節且按下不表。結束後妻子想去另一頭的小町通。本打算原路返回,誰想到在某個無名路口我們看到了這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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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この少し奥

  美人画家
   の巨人

伊東深水の
 ・素描
 ・デッサン

 Sale中

(巷子些許深處,美人畫巨匠的伊東深水的素描和Dessin正促銷中。)

我們都不認識什麽伊東深水。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被這種日本罕見的露骨促銷導語給吸引。尋跡我們找到了這家叫做「鐮倉藝術沙龍(鎌倉アートサロン)」的老鋪。裏面確實擺滿了美人畫,而且並沒有人值守。就在我以爲這是自助畫展的機制時,樓梯上走下來一位老人。老人説話時始終目視前方,不消幾個來回的對話我就明白了對方是位瞽者。因此姑且先稱其為琵琶法師吧。琵琶法師相當健談,不斷製造新的話題。從「來日本多久了」到「戰敗塑造了新日本」,從「是美術生嗎」到「日本人都非常喜歡西遊記,水滸傳,三國志」,就在我以爲他要報菜名,或者至少要在「金瓶梅」和「紅樓夢」裏選一個的時候,他說的卻是「和先秦諸子的東西」。恰好我大學院是研究江戶漢文學的就多聊了些。省去前因後果引言後記和中間記憶模糊處,大致是這樣的順序。

「日本在戰爭中做了很多不可饒恕的事情……(中略)……因此就算今天二位要説,你的父親,你父親的父親,是戰犯,是殺人犯,我也不會辯駁的。」

「不至於不至於,不過令尊是軍人嗎?」

「不不不,是漁夫。」

「那不是和您家毫無關係嗎?您家既沒有參加戰爭,也不具備左右國策的實力。」

「謝謝您能這麽説。」

「不至於不至於。」

「日本在戰爭中做了很多不可饒恕的事情。但是戰敗塑造了今日的日本。日本能有今天,都是因爲戰敗了。這並不能挽回在戰爭中逝去的千萬人。但也不可否認戰敗對今日日本的塑造作用……(中略)……我對中國歷史很感興趣。」

「那您可能知道,戰後我們並沒有日本那麽幸運。我們戰後死了更多人。而且甚至不是因爲戰爭。」

也不知道他是否一時失語,只聽他說:「啊……我還是對古中國的歷史更熟。」這就有了上面報菜名那段。後來他説到那句經典的「這屆年輕人不行」,説起來近幾年已經很少聽到這句話了。年輕人具體不行的地方有很多,從大的角度來説有對戰爭罪責不關心,不去瞭解歷史,在美學上來説是「年輕人不再追求美的東西」。聽到這我問道:「太宰治您讀嗎?」這句話似乎又勾起他些許心事,他說「啊……我讀文學作品讀得少,沒有美術那麽熟,但是日本的文學,我覺得還是很優美的,所以太宰治的作品,我實在沒辦法作爲純文學來讀。」

「川端康成和您是一樣的意見。」

「您讀過川端康成?」

「教科書上有他的散文。」

「中國的教科書嗎?」他感到震驚。

「是的。」

「謝謝。」他突然鄭重其事地鞠躬。

「不至於不至於。川端康成的文學很美。沒有人可以否認。但是那種美,對太宰治那種性格的人來説,他不是寫不出那樣美的作品,而是那種美的態度並不誠實,甚至被要求達到那種無暇的美本身就是一種壓迫。」説到這,我停了下來,等待他的反應。

「啊……川端康成那個人,是武士審美。」不出意料,話題並未走向我預設的那個方向。不過也行。後來説了很多日本和中國是一對苦命鴛鴦類似的話。「中國過去是日本的老師。」「日本人應該更理解中國人才對。」「不應該開啓那場戰爭。」「應該和蔣介石握手的。」更多的我已經不記得了,但大致不出此四類。不,其實不是的,並不是所有的分歧都能夠通過對話解決。世界當然是有可能被理解的,但絕不是可以這樣粗暴地理解的。理解本身也並不會帶來任何認同。觀念上的不和是政治結構的結果,而不是反過來。努力並不會得到回報。問題的存在並不是因爲努力不夠,有時候甚至是因爲努力過剩。好幾次我幾乎要將這些話説出口,但最終我都沒有。他只是位頭髮斑白的琵琶法師,他對中國人有樸素的善意,他對戰爭有樸素的歉意,他對歷史有樸素的遺憾,他對年輕人有樸素的期許。並不是說他不配知道,而是説,何必呢。知道了對他又有什麽好處呢。爲什麽非要讓一個人經歷幻滅呢。人可不可以不用經歷幻滅呢。比他更老的人,比他更早的人,一輩子不需要經歷幻滅,也那樣過來了。你們千禧一代算什麽東西,你們的歷史才堪堪幾年。當然,真相當然不只是真相,真相當然也是抗爭的武器。但是,何必呢。他只是位頭髮斑白的琵琶法師而已。所以,這一切只差分毫就要脫口而出的對話都沒有發生。對話按照原本的軌跡繼續著。

「司馬遼太郎您也讀嗎?」

「啊,我知道他。沒讀過原著,但是我看過『坂上之雲(坂の上の雲)』的電視劇。」

「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製作太精良了。」

「明治時期對日本來説也是很重要的。那是一個重要轉折點。明治政府擊敗了露西亞。沒有戰敗就沒有今日之日本。沒有明治,同樣沒有今日之日本。但是昭和日本人有一個問題,就是非常結果主義。昭和日本人認爲,只要是能贏的戰爭,就可以打。已經放棄道德判斷了。」你也知道啊?我失笑。但我只是說:「是的。現代日企也是這樣。只要結果是好的,哪怕過程違規了,也會得到正面反饋。」

要了老闆的名片後,我和妻子告辭。

我其實沒有讀過幾本太宰治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那幾本我更是根本沒看。當然今天回去後,我可能會去青空文庫上多翻幾篇看看。但是其實你並不需要讀那麽多才能體會到川端康成們和三島由紀夫們對太宰治做了什麽。那種感受有時候只需要一段毫不相干的話就夠了。你也並不需要讀文學史,思想史才能體會到琵琶法師們對千禧一代做了什麽。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戰爭很可怕。對於戰爭的可怕,人們是很容易形成共識的。但是對於某一種「美」的可怕,那是非常難以形成共識的,也非常難以讓認同這種「美」的人理解的。這不是因爲他們無法理解,而是因爲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會拒絕理解,因爲理解意味著否定他們曾認爲他們理解的一切。所以,沒關係。且不論別的琵琶法師如何,至少今天這位琵琶法師就保持這樣就好。

到小町通後,我們買了炸鷄,吃了冰淇淋。一家酒屋在搞100日元試飲的活動。酒的銘柄叫「輝(かがやき)」。我買了一杯。喝起來有一股紹興酒的醬油味,其實並不算合我口味。妻子說「怪不得只要100日元」。我説「話也不能這麽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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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凝雪,高山流水。 有匪君子,維琴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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