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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こころざ 夷狄を攘斥·瑾·キンKo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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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无神论 第十二节 致没有神学的你

志こころざ 夷狄を攘斥·瑾·キンKo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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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没有神学的人们(To Those without a Theology) 给不懂神学的读者们进行开蒙:如何看待现代诸多主义

什么是唯物主义?是谁把他的理想置于物质(materials)之中?

在一切造物中,上帝将其神圣意志的显现置于他的造物之内:因此,物质即是全能者的理想。

唯物主义这一意识形态本身,就是对造物与造物主的崇拜。难怪在世俗人文的文学艺术中,他们会抬高"造物主",但总要精确地说明——不是那位有着拉丁化后名的神:"yhwach"。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差别的圣痕罪痕(stigmark)?唯心主义者曾与绝对意志直接相通,而物质—意识形态(material-ideology)则通过科学的索菲亚传票(scientific Sophia subpoena)与造物的尘土相沟通:即世俗的凡尘(那正是造物主的杰作)。

这种统治世俗科学的唯物主义教义,并非基于前者而是后者:不是物质本身,而是完美物质的理想。

现代唯物主义者会嘲笑那些试图以纯粹意志把物质强行塑形的神僧(godmonks),但把性别焦虑(genderdysphoria)强行塞进社会科学的每一个角落又需要什么呢?说男人生来就性别抑郁、性向迷失(sexually disoriented),必须在他们来不及变得"市场驱动的美丽"(market-driven beautiful)之前接受性别肯定(gender affirmation)。性别是一种社会建构,是一种理想,它将被用于引导一切被剥夺权利的年轻灵魂。电视里的施瓦辛格成了男性唯一的性征,非施瓦辛格者皆非男性,从此生理顺性别男性染上了永恒的性别失乐,沉沦于变性成为施瓦辛格氏男的无边淫梦之中。芭比娃娃顺性女同理,非芭比超雌皆非真雌。施瓦辛格打了多少超级药水?天知道。

"摩西"变成"法律"。"创世"变成"自然"。"天意"(Providence)变成"秩序"。"索菲亚"(Sophia)变成"科学"。"祭司职分"变成"专家权威"(expertise)。"教义"变成"体制共识"(institutional consensus)。"灵魂"变成"身份认同"(identity)。"罪"变成"病理"(pathology)。"救赎"变成"肯定、矫正或解放"。上帝之名即是"绝对"(the absolute)。

在1920和30年代,苏联严格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家猛烈攻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他们给它贴上"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和"马赫主义"(Machism)的标签,因为相对论表明时间和空间并非绝对的、独立的物质实在,而是相对于观察者而言的。现实向西装枢机(Premier)叩头。物质的理念(理念是至高神智流出的残影,是黑暗塔世界的唯一真物),大于已知凡尘中一切实际存在的物质。

如果真理是一片"扁平的、民主的地貌",那么真理不过是一场人气竞赛。这是把多数人的暴政应用于现实本身。一百万人集体认同一个妄想,并不能把妄想转化为事实;那只是让它成为一场群体性精神病(mass psychosis)。如果人多即正确,那么真理就是脆弱的,每当舆论或算法更新时都会不断变动。

然而,民主唯物主义(democraticmaterialism)在苏联、如今在欧盟,都曾有过它的黄金时代:空调之战。传统上被视为拥有全部专家权威、握有普遍共识之授权、带着"矫枉过正"与"民赋主权"(affirmation and franchisement)的左派,反对"人定胜天"——反对气再节(air re-conditioning(制冷压缩机))。他们说,达尔文必须淘汰那些离开空调就活不下去的弱者,血祭圣父自然之父。奉"绝对者"意志之名,你不得拥有气再节(制冷压缩机)。

  1. 原罪(Original Sin)变成你与生俱来的碳足迹。

  2. 苦修(Penance)变成关掉空调,在酷热难耐的公寓里流汗以降低排放。

  3. 救赎(Salvation)是那永不可及的"净零"(Net Zero)目标。

民主唯物主义淘汰 弱者、儿童与老人 的意识形态斗争以前就发生过,比如大流行(Pandemic)期间,淘汰从未改变。这是一个教条与理念的世界,诸教导(cults)的碰撞。鄙人厌恶文明的冲突。因为在所有文明都把西方化当作工业化的唯一形式、把现代化当作管理人类社会的唯一方式(如同一个世俗教导团)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诸教团(Cultivator Guilds)及其理念之间的冲突。教团苦多,理念繁杂如海,真知正道理念唯一。


窃父者盗国(Grand Theft Patriarca)

在自由主义的"国家—民族"(State-Nation)议程之下,史上第一大窃案,便是窃取爱国之心(窃父盗国一路相乘)。对国家最纯粹的信仰形式,是无条件的爱国主义:信国家,即信那位"大领袖"(the big leader)。

传统的、有条件的、以血缘与世系为本的爱国主义是邪恶的,因为它附设了某种程度的要求,而且自下而上——这是最不可取的。

唯有新移民与新皈依者,其热忱才足够纯粹。勿试探你的主。勿试探你的国是否忠于你。莫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且问国家是否索要无条件的爱国。

当你的父亲被破旧迎新、换上一位"天上的父",爱国主义还算什么?

欢迎来到自由派的虚无主义基督王国(nihilism Christendom)。

主国主义

「尽管世袭优势在取得专业或管理阶层地位上作用重大,这个新阶级却必须维持一种虚构:其权力唯独立于才智之上。因此,它几乎没有对祖先的感念,也没有承当往昔所遗之责的义务感。它自视为白手起家的精英,把一己特权全然归功于自身的努力。」

——克里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精英的反叛与对民主的背叛》(The Revolt of the Elites and the Betrayal of Democracy),1995年

「那些被误导地归诸宗教的益处——安全感、心灵慰藉、以教条解除疑虑——如今被认为可从一种治疗式的身份政治中流出。实际上,身份政治已充当了宗教的替代品——或至少替代了那种常与宗教相混淆的自我感动(self-righteousness)……在实践中,多元(diversity)反倒使一种新的教条主义获得正当性:相互竞逐的少数群体,各自躲进一套不容理性讨论的信条背后。」

「为当下而活,是当令的激情——为自己而活,不为先人,亦不为后世。我们正急速丧失历史的连续之感,丧失那种归属之感:归属于一个肇端于过去、绵延向未来的世代相承之列。」

置于青年身上的"末世迫近"(immediate eschaton)之感,为的是让当下X世代的青年世代永远迟迟不得行动。末日就在青春痘之后。

「'对专业人士作为一个自成一格之阶层的习以为常的接受',在[米基·]考斯(Mickey Kaus)看来是不祥之兆;他们自己那种'对人口学意义上之下等人的沾沾自喜的鄙夷',亦复如是。我还要补一句:病根之一,在于我们已丧失对诚实体力劳动的敬意。我们把'创造性'工作设想为办公室里进行的一连串抽象心智操作……思考阶级(the thinking classes)已致命地脱离了生活的肉身一面。」

于是,他们把这种新式的爱国主义唤作正道爱国主义(positive patriotism),或宪法爱国主义(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对诸神圣法的虔敬——

欢欣罢,先知行于我们中间,为我们带来天启(providence),尽在《大宪章》(The Magna Carta)之中。


罗伯特·尼斯贝特(Robert Nisbet),《对共同体的追寻》(The Quest for Community),牛津大学出版社,1953年。

「我们尽可把极权主义看作消灭个体性的过程;但究其根本,它首先消灭的,是个体性赖以生长的那些社会关系……它所欲求的,是根绝那些社会关系——它们仅凭其自主的存在,就必然永远横亘在通往绝对政治共同体的路上。孤立的个人是无力的。」

「摧毁或削弱社会中较小领域的实在,废除或限缩经济营生、宗教与亲缘给个人提供的文化选项之幅度,便是假以时日,摧毁抵抗大型专制之意志的根基。」

「家庭、宗教社团与地方共同体……本质上先于个人,是信念与操行不可或缺的支撑。把人从共同体的境况中解放出来,你得到的不是自由与权利,而是难以忍受的孤绝,以及对魔性恐惧与激情的臣服。」

「戕伐社会与传统之根,结果必然是:一代人与其遗产隔绝,个人与其同胞隔绝,并造就蔓延无际、面目全无的大众(the sprawling, faceless masses)。」

「正道爱国主义(positive patriotism),一如我们这个世纪其他一切基督教民主法条主义(Christian Democratic legalist)运动,必须被视为一种世俗的救赎范式(或曰神界对尘世的入侵),旨在给那些自觉被异化、受挫折、被排斥于其自认在共同体中应有之位以外的人,带去希望与成全。在它对合一与归属的许诺里,藏着极权式的神秘、神迹与权威(mystery, miracle, and authority)之魔力的大半。」

「作为一项政策,它失败了,因为它那原子论的命题,在日益扩大的无所依傍之个体大众这一现实面前,必然徒劳……它对一切形式的共同体与结社漠然置之,遂令国家成为改革与安全的唯一场域。」


扬-维尔纳·米勒(Jan-Werner Müller),《宪法爱国主义通论》("A General Theory of 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国际宪法学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stitutional Law)第6卷第1期,2008年。

这是一套体系:将已获证实的经验回想,去日之拟合,成文的历史、对自然史的道学注解,系统性地替换为对抽象国家文书、程序与自由主义价值的准宗教式依附。

「大体而言,宪法爱国主义(或正道爱国主义,或任何须以抽象之物为条件的爱国主义)这一概念,指的是这样一种观念:政治依附应当以一部自由民主宪法的规范、价值、以及——更间接的——程序为中心。由是,政治效忠首要地既不归于某种民族文化……也不归于普世共同体。」

「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本人一再提出:或许可以把一种以共享的普遍主义原则为特征的政治文化——简言之,宪法爱国主义——从一个政体的'多数'文化中脱钩出来,借此促进政治上的包容。」

「宪法爱国主义(或正道爱国主义,或任何须以抽象之物为条件、以对'基督教世界之法'(Das Christenheit Recht)的信仰为条件的爱国主义),作为一套信念与心性,其目的在于促成并维系一种自由平等的公民能够彼此证成(justify to each other)的自由民主统治形式。爱国依附的对象,是一种特定的宪法文化……」

米勒在其文中试图论证:这种宪法爱国主义是一种"独立自足的理论"(freestanding theory),借"批判性判断"(critical judgment)以赋权公民。至纯之信、唯信独尊,救赎吾侪——一如基督教的宗教改革运动:唯独因信称义(solafide)。

向宪法永恒索求未被有条件爱国主义沾染的青春之血——这便是对国族的神圣弑父(sacred patricide)。

约拉姆·哈佐尼(Yoram Hazony):

「我自幼所习的民族主义,是一种有原则的立场:它认为,当各民族能够自主擘画独立的航路、培育自身的传统、追求自身的利益而不受干涉时,世界方得其最善之治。」

「'基督教民族主义'(Christian nationalism)又是一个善恶两可的词——但它之所以理应被禁,所凭恃的,大抵不过是'左派不喜欢它'这一事实。」



表里如一。





城堡与外郭:思辨战术的理论谱系与现实验证

原文:尼古拉斯·沙克尔(Nicholas Shackel)

一、沙克尔的静态原型

尼古拉斯·沙克尔(Nicholas Shackel)在2005年的论文《后现代主义方法论的空洞性》中首次提出"城堡与外郭"(Motte-and-Bailey)思辨战术。命名借自中世纪防御工事体系:建在土丘上的坚固石塔为城堡(Motte),环绕其外的开阔土地为外郭(Bailey)。和平时期,外郭提供了生活所需的大部分资源;外郭遭攻击时,居民退入城堡,凭借高度与坚固向攻击者倾泻箭雨,待其放弃撤退后重返外郭。

由此引申的"城堡与外郭教条"是指:一个人同时持有两种立场——外郭是极具争议、容易受到攻击,但激进、吸引眼球且能带来巨大现实利益的主张;城堡是普遍被接受、极易防守,但平庸、常识化且毫无实质理论价值的安全底线。此人平时在外郭大肆宣扬激进观点,一旦遭攻击就退守城堡。看似此人平时惊世骇俗关键时刻胆小如鼠是有智力上的缺陷。沙克尔称这种结构的关键不是单次逻辑错误,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战术,即在诱人的外郭与安全的城堡之间系统性摆动。

沙克尔最初以此为解剖刀拆解后现代学术话语:学者为获取前卫名望,在外郭抛出"客观真理根本不存在,一切科学都是权力的社会构建"之类惊世论断;遭传统分析哲学家致命攻击时,立刻退回城堡,宣称本意不过是"人类对真理的认识不可避免地受到社会环境的影响"——这是学界公认的社会学常识,攻击者只能无奈撤退;批评压力一旦消失,学者重返外郭继续收割学术声誉与话语权。

在这个原型中,城堡与外郭是两个固定的点,战术不过是两点之间的往返折线。

其基本公式可以写成:

外郭命题:激进、诱人、高收益、低可辩护性。

城堡命题:温和、平庸、低收益、高可辩护性。

战术动作:平时占据外郭;受攻时退回城堡;攻击结束后重返外郭。

沙克尔对这一结构的一个重要补充是:它不必局限于单个说话者。2014 年他明确指出,如果一套教条已经形成,那么不同人分别负责外郭和城堡,也仍可构成同一套城堡—外郭机制。一个人推进激进命题,另一个人以安全命题替其防守;表面上看没有单个人在自相矛盾,实质上却是同一教条体系中的角色分工。

沙克尔对“Motte-and-Bailey”的原始定义

“A Motte and Bailey castle is a medieval system of defence in which a stone tower on a mound (the Motte) is surrounded by an area of land (the Bailey) which in time of peace provides most of the requirements of life... When the Bailey is attacked, its inhabitants retreat to the Motte and rain down missiles on the attackers until the attackers give up, whereupon they return to the Bailey.”

“城堡与外郭(Motte and Bailey)是中世纪的一种防御系统。建在土丘上的坚固石塔(城堡/Motte)被一片广阔的土地(外郭/Bailey)所环绕,在和平时期,外郭提供了生活所需的大部分资源……当外郭遭到攻击时,它的居民就会退回到城堡里,从高处向攻击者倾泻火力(箭雨),直到攻击者放弃撤退,随后他们又会重新回到外郭中去。”

“The Motte and Bailey Doctrine is a doctrine where a person holds two positions, one that is highly controversial and easy to attack (the Bailey), and one that is universally accepted and easy to defend (the Motte). The person will advocate the Bailey, but when attacked, will retreat to the Motte.”

“因此,‘城堡与外郭教条’是指一个人同时持有两种立场:一种是极具争议、容易受到攻击的(外郭),另一种是普遍被接受、极易防守的(城堡)。这个人平时会在外郭地带大肆宣扬激进观点,但一旦遭到攻击,就会立刻退缩到城堡之中。”

沙克尔的原文中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退回城堡的人并不是躲在里面瑟瑟发抖,而是利用城堡的高度和坚固度“向攻击者倾泻火力”。在权力高度不对等的现实政治中,体制退回“底线(Motte)”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逻辑上没错,更是为了启动惩罚机制。当谬论者退回“宪法爱国主义”这座“城堡”时,它实际上是架起了机枪。反对者一旦在此时继续争辩,迎来的将不再是言语的反驳,而是法律lawfare武器的“火力倾泻”。

"The castles of the Norman Conquest were not defensive; they were fundamentally offensive. They were engines of terror, built by an alien aristocracy to subjugate a rebellious population. To approach the castle was not to engage in discourse, but to face the absolute and arbitrary violence of the state."

(诺曼征服时期的城堡并非用于防御,它们本质上是进攻性的。它们是恐怖的引擎,由外来的贵族阶级建立,用以镇压反叛的民众。靠近城堡绝非为了对话,而是要直面国家绝对且武断的暴力。)

— Marc Morris (2012), 著名中世纪史学家,对 Motte-and-Bailey 城堡在诺曼征服中作为镇压工具的物理属性分析。

Charles J. Dunlap Jr. 对 lawfare 的定义正好解释了这种转化。他把 lawfare 描述为一种用法律实现战略目标的方法,早期表述为 “law is used as a means of realizing a military objective”,后来又概括为 “the use of law as a weapon of war”。这意味着,法律并不总是中性的裁判规则;在特定权力结构中,它也可以成为攻击、威慑和成本转嫁工具。

因此,在权力高度不对等的现实政治中,城堡不是单纯的“安全版本”,而是可被武器化的“安全高地”。当使用者退回“宪法爱国主义”“基本人权”“民主防卫”“反极端主义”“公共安全”等城堡命题时,他实际上完成了三重转换:第一,把原本具体的争议命题抽象化;第二,把批评者重新定位为对基本法权的威胁;第三,把普通论辩转化为可由媒体、司法、行政或平台规则介入的制度冲突。退守城堡,由此成为反击动作的前奏。

二、现代演变:从静态二元到动态完备体系

沙克尔的原始模型适合解释单场辩论中的战术性退却,但不足以解释长期制度斗争中的阵地移动。本文的城堡—外郭体系不再是两个静态坐标,而是一套会随时间、机构、舆论和法律结构移动的活体工事(仅名义上使用尼古拉斯·沙克尔)。当代移风易俗和辩论体系更接近现代堑壕体系中的地堡、交通壕、前沿阵地和纵深防线:外郭可以逐渐城堡化,城堡也可以继续外扩;必要时,中间阵地可以被暂时放弃,防守方退回最内核的基本法权层面进行绝对防御。

城堡与外郭都不是固定坐标,而是随时间与空间多维演变的切香肠战术(salami tactics)的产物。

Richard W. Maass 将切香肠战术定义为反复使用有限既成事实,以低烈度、低触发阈值的方式逐步积累收益,而非追求一次性决定胜利。其核心不是“一次夺取整根香肠”,而是 “advance slice by slice”。每一片都小到不足以激起全面反击,但累积起来足以改变整个结构。

在城堡—外郭体系中,切香肠战术表现为日拱一卒式的边界推进。今天只是语言上的重新命名,明天成为机构手册中的推荐表达;今天只是学术研讨中的前沿理论,明天成为媒体编辑规范;今天只是行政部门的软性指导,明天成为司法解释或合规义务。每一步都被包装为局部、合理、可逆、技术性的调整,但总效果是城堡边界不断外推。

这一修正包含三重机制。

第一重机制是城堡的地基工程与持续外扩。城堡并非天然给定,而是被逐步建造出来的。最内核的地基通常打在反对者也无法否认的基本价值之上:自由、平等、民主、尊严、人权、法治、安全、反暴力。随后,行动者通过概念扩展、道德绑定和制度重述,把原本更具争议性的中间命题逐段并入城墙之内。例如,“人应享有平等尊严”原本是城堡;“某一套特定理论是实现尊严的唯一解释框架”则原本是外郭。但经过持续重复、机构采纳和反对者污名化之后,后者可能被并入前者,成为新的城墙。昨天还需要退守才能保住的外郭,明天就成了不容质疑的城堡。

第二重机制是外郭的城堡化。当某种激进理论占据学术机构、媒体机构、基金会、行政机关或司法系统的主导位置后,它不再以“有待辩护的观点”出现,而是以“专业共识”“公共伦理”“组织规范”“行业标准”“合规要求”的形式出现。此时,外郭不再站在城堡之外,而是被制度墙体吸收,成为新的防御结构。Finnemore 与 Sikkink 关于规范生命周期的理论可为此提供解释:规范通常经历出现、扩散和内化三个阶段;当规范完成内化后,它会获得 “taken-for-granted quality” 也就是网络低教育水平用户的无意义复读,并攻击不了解该共识的人,使其基本假设不再成为广泛公共争论的对象。

这正是外郭城堡化的制度版本:一种原本需要辩护的激进命题,在机构内部经过训练、奖惩、招聘、出版、审稿、资助、合规和舆论循环后,逐渐成为默认前提。它不再需要证明自己,因为反对者必须先解释为什么自己不是在攻击“尊严”“平等”“安全”或“民主”本身。外郭由此完成了从理论主张到制度地形的转化。

第三重机制是弹性放弃与基本法权的绝对防御。这套体系并不要求防守者永远守住每一寸外郭。恰恰相反,它的强韧性来自可收缩性。当批评压力超过阈值,防守者可以果断放弃由切香肠战术获得的部分中间阵地,退回最内核的基本法权层面。例如,当某个具体政策、理论口号或社会工程遭到事实反驳时,防守方可以宣布:争论的核心并不是该政策是否有效,而是批评者是否尊重自由、平等、少数群体、人权或民主秩序。此时,战场被重新设置,原先的经验问题变成了道德忠诚测试。

在这一层面,任何进一步追击都会被重新编码为对基本法权本身的攻击。批评者原本只是反对某一外郭命题,却被迫解释自己并不反对城堡本身。防守者由此获得一种近乎绝对防御:他可以暂时抛弃中间阵地,但保留核心合法性;压力一过,再重新启动切香肠机制,把此前放弃的阵地逐段收回。

三重机制合起来,并在学术、媒体、司法等不同空间同时铺开、互为犄角,构成一个自我修复的活体工事:外郭负责试探与收割,城堡负责庇护与反击,基本法权充当永不陷落的内核;就长期趋势而言,每一轮攻防循环结束后,城墙的位置都比上一轮更靠外。原文还提醒了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退守城堡者并非躲在里面瑟瑟发抖,而是利用城堡的高度与坚固"向攻击者倾泻火力"——退守本身就是反击的准备动作。

三、体系的三重后果

第一,学术声望的寄生性骗局。使用者利用外郭骗取“深刻”“批判”“颠覆”“前沿”的学术地位,享受激进主张带来的名利、职位、出版机会与话语权,却拒绝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当被要求证明强命题时,他退回弱命题;当批评者承认弱命题时,他又把这种承认偷换成对强命题的认可。这样,理论收益和证明责任被系统性分离:外郭负责收益,城堡负责免责。沙克尔所谓“空洞性”的要害正在这里:话语具有强烈的社会效果,却没有稳定、可检验、可反驳的理论承诺。

第二,批判理性的系统性瘫痪。城堡—外郭战术的破坏力不在于赢得某一场辩论,而在于耗尽批评者的时间、精力和解释资源。批评者指出外郭命题荒谬,防守者退回城堡;批评者转而分析城堡与外郭之间的偷换,防守者宣称批评者误解了原意;批评者试图追溯历史轨迹,防守者又诉诸最新版本的温和表述。动态模型下,这种瘫痪更为严重,因为批评者面对的不是两点之间的往返,而是一条持续移动的防线。每次“清算”刚刚完成,防线已经前移;每次批评者证明某个外郭命题不可守,防守方已经把另一个相近命题转化为新的城堡。

第三,机构制度性防御。城堡—外郭一旦进入机构层面,就不再只是个体修辞,而是议程控制、声誉惩罚、职业准入、法律风险和行政合规的复合机制。Peter Bachrach 与 Morton S. Baratz 在“两张权力面孔”理论中指出,权力不仅表现为参与具体决策,也表现为塑造制度偏向,使某些议题无法进入公共决策范围。他们称政治组织本身就是 “mobilization of bias”,并指出权力可通过规则、程序和主导价值把决策范围限制在相对 “safe” 的议题之内。

这为城堡—外郭的机构化提供了政治学解释。成熟的体系未必需要每次公开驳倒批评者;它只需决定哪些问题可以被问,哪些表述可以被使用,哪些批评会被视为“不专业”“不安全”“不合规”“不道德”。于是,外郭命题在机构内部继续运行,城堡命题则负责对外防御。真正的权力不再表现为某个说话者在辩论中获胜,而是表现为批评者尚未开口,就已被程序、声誉和法律风险预先规训。

沙克尔的原始模型揭示了后现代话语中强弱命题之间的偷换;动态模型则进一步揭示,这种偷换如何在长期制度过程中扩展为完整工事体系。城堡与外郭并非固定地形,而是可以移动、加固、分工和重建的权力装置。其运行逻辑不是简单的“说错了就退一步”,而是“以外郭获取收益,以城堡吸收攻击,以基本法权进行绝对防御,再以切香肠方式重新推进”。

因此,城堡—外郭的真正危险不在于某个观点是否荒谬,而在于它破坏了理性争论所依赖的承诺结构。甚至可以说是对荒谬言论的收编和合法合理化。正常辩论要求说话者承担自己强命题的证明责任;城堡—外郭体系则让使用者保留强命题的收益,同时逃避强命题的责任。正常制度要求公共知识和理念主旨接受可见批评;城堡—外郭体系则通过法律、道德和机构规则把批评者推入不利位置。正常学术要求概念清晰、可反驳、可追责;城堡—外郭体系则用城堡保护外郭,用外郭扩张城堡,最终使理论清算永远无法完成。

这就是从静态二元到动态完备体系的关键转化:在单场辩论中,它表现为修辞逃逸;在漫长时间中,它表现为制度扩张;在权力不对等的现实政治中,它表现为一座可以移动边界、倾泻火力、并不断吞并外部空间的活体城堡。

在单场辩论中,他们永远失败。

在时间长河中,他们永存不朽。

正如同如今的英国海滩,谁还记得被焚毁的埃塞克斯?



四、现实验证:宪法爱国主义的完整生命周期

原文以哈贝马斯等人所讨论的“宪法爱国主义”为案例,说明这一动态体系如何在现实政治中完成从合法性建构、政策扩张、风险转嫁到反对意见治理的全周期运转。

(一)内核地基:负面合法性。宪法爱国主义的合法性,在该批判框架中,主要依赖一种“负面合法性”(Negative Legitimacy):即通过不断强调“我们不是纳粹/极权”来确认自身正当性。二战历史、极权灾难与国家毁灭被设定为绝对的负面坐标,由此形成一种以“避免最坏结果”为中心的政治底线。其问题在于,政治体制可能不再主要通过经济发展、生活水平提升、技术创新或制度绩效来证明自身价值,而是通过持续唤起极端主义复归的恐惧来巩固自身地位。外郭政策一旦遭遇抵抗,体制便可能退回这一内核,把具体的民生、产业、能源、治安或分配问题,重新解释为“是否重返极权”的道德选择。这样,公众面对的便不再是多种政策路线之间的比较,而是被压缩为“接受缓慢衰退”与“承担极端主义复辟风险”之间的二选一。

(二)火力配系:法律战。中世纪史学家马克·莫里斯(Marc Morris, 2012)分析指出,诺曼征服时期的城堡并非单纯防御性设施,而是具有进攻性质的权力工具,是由外来贵族阶级建立、用于压制反叛民众的“恐怖引擎”。在这一隐喻下,城堡并不是公共对话的场所,而是权力不对等关系的空间化表达。对应到现代政治,体制退回“城堡”意味着争论不再主要以公共辩论方式展开,而是可能转化为司法化、行政化与合规化的压制程序。反对者若继续争辩,面对的可能不再是政策层面的反驳,而是法律战(lawfare)所形成的制度性火力:诉讼、审查、资格排除、平台限制、财政惩罚或行政调查等手段,均可能成为边界管控的一部分。

(三)外部承重墙:安全结构的外部依赖。政治学者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曾指出,欧洲尤其德国之所以能够长期发展后民族主义与宪法爱国主义这种“康德式永久和平”的政治想象,与战后欧洲所处的外部安全环境密切相关。在这一解释中,美国及北约并非单纯的外部干预者,而是战后欧洲安全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是由于欧洲在相当长时期内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外部安全保障,许多国家才得以把政治重心从传统主权竞争、军事自保和敌我划分,转向内部制度整合、权利保障与宪政认同建设。

因此,宪法爱国主义并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历史条件独立运行的抽象理论。它的稳定运作,部分依赖于特定的国际安全结构、军事同盟体系和战后秩序安排。本文批判的对象并不是美国或北约本身,而是指出一种制度事实:当国家把安全压力外部化、把主权风险部分转移到同盟体系之中时,内部政治就更容易形成后民族主义叙事。反过来说,一旦外部安全环境恶化,或者同盟体系无法继续承担相同程度的稳定功能,宪法爱国主义就必须重新面对国家安全、边界维护、战略自主与政治共同体凝聚力等传统问题。其理论脆弱性并不在于依赖某个具体国家,而在于它往往低估了自身得以成立的安全前提。

(四)外郭的收割与城堡化。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Daron Acemoglu & James A. Robinson, 2012,《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指出,榨取型政治与经济制度往往协同运作,其目的在于从社会一部分人那里转移收入与财富,以造福另一部分人,并且缺乏推动技术变革与经济增长的内在激励。若将这一理论置入本文模型,便可以看到外郭政策被“城堡化”的过程:能源政策、金融私有化、去工业化、产业转移等议题,一旦被绑定到“全球化”“普世人权”“欧洲一体化”或“开放社会”等抽象宪政价值之上,就会从普通政策争议转化为宪政身份问题。此时,反对某项政策不再只是反对政策本身,而可能被解释为反对开放社会、反对宪政秩序或煽动民粹主义。这便形成了切香肠式的外郭城堡化:政策一旦并入城墙,反对就会被重新编码为违宪、反民主或反现代。底层民众对经济空心化、生活成本上升或社会资源转移的抗议,也可能被道德化处理,使受损者不仅承受物质损失,还被置于道德与法律上的可疑位置。传统民族国家中以“民族利益受损”为理由进行政治纠错的路径,因此被显著压缩。

(五)人事筛选:劣币驱逐良币。当“不犯历史错误”成为最高政治正确时,官僚系统会倾向于回避一切具有建设性但伴随风险的重大改革。真正具备远见、责任感与组织能力的建设者,可能因为偏离维稳化的宪政叙事而被边缘化;相反,缺乏实质建树但熟悉程序、口号与安全边界的人,则更容易凭借对城堡规则的忠诚获得晋升。久而久之,体制内的人事筛选不再奖励创造力、担当与治理绩效,而是奖励风险规避、话语服从与程序正确。良币被排斥,劣币被固化,整个系统由此进入低创造、低纠错、低责任的稳定状态。

(六)后政治闭环。政治理论家尚塔尔·穆芙(Chantal Mouffe, 2005,《论政治》)指出,基于抽象宪法价值的共识,可能建立一种技术官僚式的“后政治”(Post-political)社会。在这种社会中,利益冲突不再被承认为民主政治的正常内容,而是被专家治理、行政管理与道德审查所取代。反对共识者不再被视为合法对手,而可能被排斥为极端分子、民粹主义者或道德贱民。真正的政治需要利益博弈、路线竞争与不同未来愿景之间的公开冲突,因为这正是制度纠错与社会向善的动力来源。宪法爱国主义的问题在于,它可能把资源分配、经济路线、产业政策与主权边界等实质性争论,全部转化为“是否符合宪政价值”的法律问题,并交由法官、专家与技术官僚裁决。这样,具备建设意愿的良币被剥夺政策工具,而熟悉法律修辞、指标系统与程序操作的劣币,则可以在形式合法的框架内持续转移社会资源。

五、结语:日拱一卒的逻辑终点

如果政治精英的最低目标只是“不重蹈历史极端主义的覆辙”,并且程序性选举足以维持其形式合法性,那么他们就可能缺乏持续创造共同善的压力。更稳妥的策略,不再是通过发展经济、改善生活或提升治理能力来获得正当性,而是通过不断强调历史灾难的不可回归,来把现实中的政策失败、社会分裂或经济衰退解释为“避免更坏结果”的必要代价。

从传统的持家节俭改为治经修史。

在动态模型下,这一结论获得了时间维度:这套体系不需要一次性取得决定性胜利,只需要在每一轮攻防中把城墙向外推进一寸。外郭负责政策扩张与资源重组,城堡负责合法性庇护与边界惩罚;切香肠战术不断扩大城墙范围,法律战为制度边界提供执行力量,负面合法性提供持续可用的道义资源,基本法权则充当危急时刻不易陷落的内核。日拱一卒,弃地必复。批判理性所面对的从来不是一座静止的堡垒,而是一条持续推进、不断吸纳新领地的制度防线。这正是沙克尔所说的“空洞性”在时间与空间中展开之后的完整形态。

"In the post-political vision, conflicts of interests are replaced by the rule of experts and moralized administration. Those who oppose this consensus are no longer treated as legitimate opponents but are excluded from the democratic debate as extremists or moral pariahs."

(在后政治的愿景中,利益冲突被专家的统治和道德化的行政管理所取代。那些反对这种共识的人不再被视为合法的反对者,而是作为极端分子或道德贱民被排斥在民主辩论之外。)

— Chantal Mouffe (2005) Mouffe, C. (2005). On the Political. Routledge. (深刻批判了诸如“宪法爱国主义”这类抽象共识如何抹杀政治活力,使其蜕变为技术官僚专制的工具)。

"Extractiv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institutions, which are often synergistically linked, are designed to extract incomes and wealth from one subset of society to benefit a different subset... They lack the incentives to generate technological change and economic growth."

(榨取型的政治和经济制度通常是协同运作的,其设计初衷就是从社会的一部分人那里榨取收入和财富,以造福另一部分人……它们毫无产生技术变革和经济增长(即向善)的动力。)

— Daron Acemoglu & James A. Robinson (2012),Acemoglu, D., & Robinson, J. A. (2012).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 Crown Publishers


卡尔·波普尔 (Karl Popper)

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对马克思进行了极为猛烈的科学哲学批判。波普尔认为,马克思试图用“科学社会主义”来取代传统形而上学,但他所依赖的“历史规律”本身既不可证伪,也是一种纯粹的形而上学狂热。

关于历史决定论的形而上学性质:

“马克思主义尽管宣称排斥形而上学而拥抱纯粹的科学,其实质却是一种历史决定论(Historicism)的形而上学迷信。它假设历史有着一种必然的、可以被预言的终极目的,这种不可证伪的预言属于形而上学的范畴,而非科学。”

关于从科学退化为教条: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最初是一项真正的科学尝试……但当其预言在历史面前破产时,其追随者并没有放弃理论,而是引入了特设性假说来挽救它。于是,它从科学堕落成了一种僵化的形而上学教条。”

(出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二卷:预言的高潮:黑格尔、马克思及余音)

莱谢克·科拉科夫斯基 (Leszek Kołakowski)

波兰哲学家科拉科夫斯基在巨著《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流派》中深刻剖析了马克思主义的内在矛盾,指出马克思自以为终结了哲学,其实却是创建了一种披着反形而上学外衣的“救赎论”(soteriology)。

关于隐蔽的末世论与救赎论:

“马克思主义宣称自己是严格的反形而上学的科学,但实际上它发挥了宗教和救赎论的功能。它关于‘无产阶级将消灭异化并带来人类彻底解放’的论断,不是科学事实,而是典型的形而上学末世论(eschatology)。”

(出处:《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流派》第一卷:奠基者)

阿尔贝·加缪 (Albert Camus)

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在《反抗者》中,从伦理与人的存在角度批评了马克思对形而上学的抛弃。加缪认为,马克思摧毁了“超验性”的形而上学,把人类的一切意义完全降维到水平的“历史”和“经济”之中,这导致了道德底线的丧失。源于某种赫尔墨斯学派的炼金学和对反基督的道德崇拜(反伊甸园道德):

关于将“历史”本身绝对化为形而上学:

“马克思摧毁了所有的超验性与传统的形而上学,把历史本身当作了唯一的绝对实在。当绝对的超验价值被取消,历史本身成为新的神明时,人就沦为了历史的奴隶。”

关于唯物主义导致的伦理虚无:

“试图将人完全还原为物质和生产关系,就是剥夺了人的形而上学反抗与内在精神。……如果除了历史必然性之外什么都不存在,那么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出处:《反抗者》第三部分:历史的反抗)



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指出,马克思虽然自称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并拒斥传统形而上学,但他直接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法”,从而偷偷保留了形而上学中最核心的“目的论”(即认为历史必定有着内在地、向着更高目标演进的规律)。

关于“宇宙乐观主义”的形而上学残留:

“马克思宣称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他却保留了一种唯有有神论才能使之合理的宇宙乐观主义(cosmic optimism)。”

关于马克思体系的隐蔽形而上学假定:

“马克思是最后一个建立伟大体系的哲学家,是黑格尔的继任者……在我看来,马克思最严重的哲学错误,就是他假设辩证法必定总是向着一个‘更高’的阶段发展。这在本质上是一种无法用经验证明的形而上学假定。”

(出处:《西方哲学史》卷三,第二十七章:卡尔·马克思)

罗素在《权力论:新社会分析》中批评了马克思的“基础-上层建筑”隐喻。马克思将人类社会的一切(法律、道德、哲学、宗教)还原为经济(金性哲人石)利益的表象。罗素认为,这种单一因素决定论违背了经验主义,是一种形而上学式的过度简化。

关于权力心理学优于经济(金性哲人石)决定论:

“马克思认为经济动机(金性哲人石)是社会运转的唯一终极动力,这是一种在哲学上过于简单的还原论。正统马克思主义的根本错误在于,它把仅仅是权力的一种形式——经济权力——当成了唯一的基础。 事实上,对权力的渴望,对荣誉的追求,在人类心理学中至少与对财富的渴望一样基本。”

(出处:《权力论:新社会分析》)


“马克思和他的信徒们坚信他们掌握了社会发展的绝对真理(金性哲人石),并且这种发展具有不可避免的历史必然性。这种对必然性的笃信,属于宗教先知和形而上学家的特征,而不是科学家的特征。 真正的科学家不会声称自己能够绝对准确地预言人类复杂的未来。”(出处:《我为什么不是共产主义者》)

无论是历史上还是当代的某些教条马克思主义者,都展现出一种极端的还原论。他们认为,家庭的解体、道德的沦丧、艺术的枯竭,全部都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毒素”。他们坚信,只要通过革命或者激进政策夺取了经济命脉(即掌握了哲人石),不需要对人性进行任何道德教化,一种“共产主义新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诞生。这种“改经济结构即可改万物”的信念,就是纯粹的炼金术思维。当代激进左翼对 AI、自动化和后稀缺社会的崇拜,已经脱离了经验科学的范畴。他们不再讨论劳动的社会价值,而是将“高度发达的生产力”设定为一种能够豁免人类一切存在主义痛苦的魔法容器。在他们的叙事中,自动化生产线就是那块能点石成金的哲人石,只要它运转得足够快,人类就能摆脱自然的引力,跨越一切资源匮乏的“二律背反”,直接进入神性状态。赫尔墨斯主义(Hermeticism)的核心特征是:宇宙的终极真理隐藏在少数晦涩的文本中,只有经过启蒙的“术士”(Adepts)才能通过解读这些密码来操作世界。如果当代马克思主义是一种隐秘的神秘学崇拜,那么他们对待理论的态度必然不是“科学的证伪”,而是“经文的考据与解密”。观察当代学院派左翼(特别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某些分支),你会发现他们的大量精力都耗费在对马克思早期手稿的字斟句酌上,试图从某个未发表的词源中寻找拯救当今世界的灵丹妙药。这种将《资本论》或《大纲》当作涵盖宇宙万物、不可更改的“赫尔墨斯秘籍”(Hermetic Corpus)来崇拜的态度,恰恰证明了他们内心的迷信——他们认为真理不需要向现实寻找,真理早就被先知写在密文里了,后人只需要“炼金”般地去提取它。

著名的宗教哲学家尼古拉·别尔嘉耶夫(Nicolas Berdyaev)曾在《俄罗斯共产主义的起源》中一针见血地指出:“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唯物主义,其实是一种伪装成经济学的救赎论。”


鲁迅反对鲁迅

鲁迅的一生,并不是从一种坚定信仰走向另一种坚定信仰,而是在不断拆毁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他反满,后来又反对“反满”;他借西方反抗汉家历史,后来又把这种仰望称为“他信力”;他赞美革命,继而发现革命会杀人流血,所以就开始反对不纯洁的男女革命;但当反革命真正开始杀人,他又站回革命者和被杀者一边。

这不是圆满的思想体系,而是一连串自我否定。

## 一、反满:把民族解放当作人的解放

1903年的鲁迅仍在晚清民族革命的情绪中。《自题小像》写道:

>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 ——鲁迅:《自题小像》,1903年

“轩辕”在这里是保皇党中华民族的象征。“我以我血荐轩辕”,是以个人生命献给民族复兴。此时的鲁迅相信,只要中国人摆脱屈辱、恢复民族精神,中华民族也可能获得新生。

同年的《中国地质略论》更直接把矛头指向外国侵略,也指向屈服于外国和满清统治的中国人:

> “彼等既饱尝外人枪刃之风味,淫掠之德政,不敢不慑伏谄媚,以博未来之圣主欢。”

他反对洋人以枪炮建立的支配,也蔑视在支配面前“慑伏谄媚”的国民。[鲁迅《中国地质略论》](www.marxists.org/chi...)

1907年前后,章太炎、邹容所代表的反满革命对鲁迅影响很深。他后来回忆章太炎,仍称其为:

> “有学问的革命家。”

谈到邹容,则承认《革命军》:

> “鼓吹排满,所以自署曰‘革命军马前卒邹容’。”

[鲁迅《“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www.marxists.org/chi...)

这个时期的鲁迅并不回避“排满”。满清在他眼里首先是异族专制、文字狱、辫子制度和民族屈辱的结合体。反满因而不仅是改朝换代,也是摆脱奴才身份。

问题在于:辛亥革命成功后,满清倒了,满清复国主义也没消失。

## 二、反对反满:满清倒了,主奴关系还在

鲁迅后来反对的,即使满清不再通过法律武器攻击章太炎和鲁迅,批判满清自由了,在如此自由之中,批判好似对鲁迅失去了背德和违法的刺激,

1935年,他回顾辛亥后的文化情形:

> “排满久已成功,五四早经过去。”

语气中没有胜利感,反而有明显的冷意:排满已经完成,但中国人又回到篆字、《庄子》、《文选》和“古雅”之中。满清倒了,复古主义却重新回来。[鲁迅《重三感旧》](www.marxists.org/chi...)

《灯下漫笔》写得更彻底。鲁迅不再把中国历史分成“汉族统治”与“满族统治”,而是分成:

>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他又说:

> “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

混淆明清,满汉,独尊满洲和民族主义的革命帝制。

在这里,满清只是中华民族主奴史的一段,并不是全部原因。真正的问题是:百姓并不坚决要求成为“人”,而只希望遇到一个比较稳定的主子。

> “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

[鲁迅《灯下漫笔》](www.marxists.org/chi...)

鲁迅原文结尾号召"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即仍然指向民族与人的双重解放,中华民族之自由于国际关系博弈之黑暗森林。这个时代,真的没有存在过吗?


鲁迅对于第三条道路是如此假设的:假设移除所有外部条件,中国人对耶稣和撒旦崇拜讨论已久,不如同时不崇拜耶稣和撒旦,这样第三条道路:神智圣母索菲亚就会显现。鲁迅虔信移除他信和孔子就可以使得纯粹的汉族理性科学民主爆诞,问题是这个外部条件是不能移除的,移除了中国人对于耶稣和孔子(撒旦)的支持,科学索菲亚不会出现,因为耶稣在洋枪洋炮下出现了,移除了中国人对孔子的权威,日本和满清对于孔子心学就赢了:超越血脉的文化儒家就赢了(此处等同文化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



以上已经是在反对早年的反满叙事。

早年的逻辑是:

> 满清是主子——推翻满清——恢复民族——获得自由。

后来的逻辑则是:

> 满清固然是主子,但奴才即使推翻满清,也可能立即寻找新主子,甚至自己坐上主位。

鲁迅在《上海文艺之一瞥》中以朱元璋为例:

> “二十多年前,都说朱元璋是民族的革命者,其实是并不然的,他做了皇帝以后,称蒙古朝为‘大元’,杀汉人比蒙古人还利害。”

反对朱元璋,自鲁迅始,也不然,清末以来数次南京大屠杀用汉人的血脏污朱元璋的排位,鲁迅至少没杀人。

随即下了一个极重的判断:

> “奴才做了主人,是决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的。”

[鲁迅《上海文艺之一瞥》](www.marxists.org/chi...)

鲁迅甚至不敢直接用“大人”二字,不敢直接攻击清代以来大人和主子和混淆对于汉语的毁灭性打击:君父混淆,满汉如父子。

这句话也反过来否定了单纯排满的意义。异族主子可以压迫汉人,汉族皇帝同样可以杀汉人;民族革命如果不废除“老爷—奴才”的结构,不过是奴才换了主人,或者奴才自己变成主人。

因此,鲁迅不是后来认同了满清统治,而是反对把所有罪恶都推给满清(但是所有人的君父斯拉夫人的父亲就是比全体中华民族的父亲满族君主更有力)。满清有文字狱、有灭族、有凌迟;但汉族王朝也并不更仁慈。《病后杂谈》中他说:

> “清朝有灭族,有凌迟,却没有剥皮之刑,这是汉人应该惭愧的。”

这句话故意刺破汉族人的自我美化:把残暴全算到“异族”头上,汉人便可以假装自己的历史清白。[鲁迅《病后杂谈》](www.marxists.org/chi...)

所以他的变化不是:

> 反满——拥满。

而是:

> 反满清专制——反对满清继承了汉人所有压迫手段的糟粕进行发扬光大,继承5000年炮烙之绝学者,满大人。拒绝承认炮烙早已失传,满清重新对其发扬光大。

这是他第一次明显地反对自己。

## 三、崇拜洋人:借外国强者打击中国传统

青年鲁迅对西方的态度,不能简单说成喜欢外国生活。他真正着迷的是西方反抗者:尼采、拜伦、伊卜生、裴多菲、雪莱。鬼火少年对鬼火大哥的爱。

《文化偏至论》中的尼采,几乎被写成救世的精神强者:

> “若夫尼佉,斯个人主义之至雄桀者矣,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为本位,则恶之不殊蛇蝎。”

鲁迅甚至写道:

> “与其抑英哲以就凡庸,曷若置众人而希英哲?”

又说:

> “政事不可公于众,公之则治不郅。惟超人出,世乃太平。”

[鲁迅《文化偏至论》](www.marxists.org/chi...)

这是鲁迅思想中最明显的洋人崇拜,也是最明显的尼采式等级感。

他一方面要求“立人”:

> “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

另一方面又不信任多数人:

> “任个人而排众数。”

所谓“立人”,到这里并不是人人平等地成为人,而更接近少数英哲先立起来,再以精神力量唤醒或带领庸众。

《摩罗诗力说》也是如此。鲁迅从欧洲寻找“摩罗诗人”,希望中国也出现拜伦式的反抗者。他对国民的态度是:

> “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视所以怒其不争。”

问题是,“怒其不争”的人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把自己放在“先觉者”的位置;把大多数中国人放在等待唤醒的位置;把尼采、拜伦、伊卜生放在可供中国模仿的精神高处。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亲西方,而是相信中国缺少真正的精神主体,必须从外国输入强者人格。

## 四、反对崇洋:从外国救世主转向“他信力”

到了1934年,鲁迅对这种心理已经十分警惕。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提出:

> “我们从前是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

他把这种依赖外部权威的心理称为:

> “他信力。”

所谓“他信力”,就是自己不行动,却相信别人、强国、国际组织、领袖或神明会替自己解决问题。

这恰好反过来照见青年鲁迅:早年的他虽然不是相信外国政府,却也曾相信外国“英哲”能够提供中国缺少的精神药方。尼采、拜伦、伊卜生在他的论述中,都曾承担过某种外来救援者的功能。

晚年的鲁迅则把“相信外国”改成“拿外国来用”。《拿来主义》先反对闭关:

> “中国一向是所谓‘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

又反对在洋人面前表演、献宝的“送去主义”:

> “听说不远还要送梅兰芳博士到苏联去,以催进‘象征主义’,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

最后才提出:

> “所以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不是外国给什么,中国就接受什么,而是:

> “我们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

[鲁迅《拿来主义》](www.marxists.org/chi...)

这就是对早年崇洋的扬弃。

早年的鲁迅仰望外国强者;晚年的鲁迅要求中国人取得选择外国文化的权力。前者的重心在“外国有什么”,后者的重心在“我们怎样拿”。

他仍然翻译外国文学,仍然支持木刻运动,仍然学习俄国、日本、德国作品;但外国人不再是精神主子,只是材料。真正的主体必须是那个能够“使用、存放或毁灭”的人。

“他信力”出自鲁迅1934年9月25日所作《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关键原文是:

“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

鲁迅在《“友邦惊诧”论》“南京政府束手无策,单会去哀求国联,而国联却正和日本是一伙。”但是问题在于,国联不是天生就要跟着日本走的。鲁迅把争取国联描述成“哀求”,却没有提出弱国除交涉、游说、分化列强之外的替代外交。《“友邦惊诧”论》写于1931年12月20日。在此之前,国联理事会已经于9月30日要求日本履行撤军承诺,并于12月10日决定成立调查委员会。因此,鲁迅写“国联却正和日本是一伙”时,国联内部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外交争夺,并非所有成员都在无条件支持日本。后来国联虽然没有使用武力迫使日本撤军,却拒绝承认“满洲国”是合法国家。1933年2月24日,国联大会以42票赞成、只有日本1票反对,通过了否定日本侵略成果的报告。它没有替中国收复东北,但至少说明“中国申诉—国际调查—拒绝承认”的外交路线并非毫无结果,也证明国联不是铁板一块的“日本同伙”。

当然,文人攀咬乱用引用使用自己不熟悉领域的成败来作为核心论点攻击自己批判主体是常态,所以用典故要谨慎。鲁迅攻击的是南京镇压学生使用友邦惊诧作为理由是历史起因:南京不去和日本人死磕反而在和学生争权夺利,镇压学生示威。

“我在中国,看不见资本主义各国之所谓‘文化’。”

——鲁迅:《答国际文学社问》。这是把资本主义国家的复杂外交、军火贸易和国内政治,压缩为统一的帝国主义暴力形象。

一方面国联对于中国内战的军火制裁,一方面世界列强对于日本采买物资的支持,一方面中国要从国际秩序的破坏者德国手里购买军火,一方面中国还要国际秩序不要支持日本对华入侵,不要反对中国作为劣等民族和小国的自卫权。中国之艰辛,鲁迅懂得几分?


## 五、革命:从排满革命到精神革命

鲁迅早年赞美革命,但他所说的革命,最初主要是反抗、觉醒和立人,并不等于后来政党意义上的革命。

1907年的基本信念是:少数精神强者出现,国民才能被唤醒。

辛亥革命后,他很快发现政治革命并没有完成精神革命。《阿Q正传》中,阿Q听说革命到来,立刻喊:

> “造反了!造反了!”

但阿Q想象的革命,不是人人平等,而是自己可以占有赵家的财物和女人。阿Q反对的不是主奴制度,只是自己没有做主子。

这正是辛亥革命在鲁迅笔下的失败:辫子可以剪掉,县衙可以换旗,老爷仍是老爷,奴才仍是奴才。但是又否定了泥腿子从乡贤的社学走上北洋义务教育的进步性,汉人之物质和教育上的解放稀释了鲁迅作为文人解放者的天职。中华衰亡六甲子,强制教育首归之大义。

所以鲁迅既是革命者,又是最早讽刺“革命成功”的人。

## 六、反对革命:革命会产生新的主子

1927年到广州后,鲁迅亲眼看到“革命”成为权力标签。他开始嘲笑那些满口革命、实际争夺位置的人。

《革命时代的文学》中,他说:

> “为革命起见,要有‘革命人’,‘革命文学’倒无须急急,革命人做出东西来,才是革命文学。”

[鲁迅《革命时代的文学》](www.marxists.org/chi...)

这句话反对的是把“革命”制成招牌。一个人写几句革命口号,并不因此成为革命者;真正的问题是他在权力面前做什么。

鲁迅在广州尤其看到青年迅速分化:有人被捕,有人告密;有人昨天还是革命文学家,今天已经站在掌权者一边。

他后来讽刺“不革命便是反革命”的口号:

> “倘使那时不说‘不革命便是反革命’……给人家扫地也还可以得到半块面包吃。”

[鲁迅《“醉眼”中的朦胧》](www.marxists.org/chi...)

“不革命便是反革命”把思想判断变成忠诚审查。谁有权定义革命,谁就能把异议者划成反革命。革命于是从解放人的行动,变成清除异己的权力语言。

鲁迅所反对的“革命”,正是这种革命:


## 七、反对反对革命:革命有虚假者,反革命却真的杀人

鲁迅反对革命招牌,却没有因此倒向反革命。

1927年以后,他看见真正的镇压、捕杀和屠杀,态度反而变得明确。革命者可能虚伪,革命文学可能空洞,但反革命政权杀害青年却是事实。

他后来谈资本主义国家所谓文化时说:

> “我单知道他们和他们的奴才们,在中国正在用力学和化学的方法,还有电气机械,以拷问革命者,并且用飞机和炸弹以屠杀革命群众。”

[鲁迅《答国际文学社问》](www.marxists.org/chi...)

这时的鲁迅已经不再相信“超人出,世乃太平”,也不相信革命机关天然正义;但他仍站在鬼火少年的角度赞助解放神学:被捕者、被杀者和被压迫者一边。帮助弱者获得神学上的共融正是解放神学的一大特点。弱者有理,耶稣说的。



1919年:承认清帝有时比臣民少一点残暴

《随感录六十五》是最适合证明鲁迅“反对自己反满立场”的材料。

鲁迅先写自己从前看到清朝重案时的反应:

“从前看见清朝几件重案的记载,‘臣工’拟罪很严重,‘圣上’常常减轻,便心里想:大约因为要博仁厚的美名,所以玩这些花样罢了。”

如果停在这里,他仍把清帝减刑理解为政治表演。但紧接着,他推翻了自己的判断:

“后来细想,殊不尽然。”

然后写:

“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

鲁迅《随感录六十五》www.marxists.org/chi...

这已经反对了简单的反满公式。暴力不再只来自满清皇帝,也来自汉族臣工和普通看客。皇帝偶尔是阻止进一步杀戮的人,臣民反而要求杀得更重。


1935年:肯定清朝废除贱籍

真正能够证明鲁迅肯定清朝具体政策的,是《病后杂谈之余》。

他引用清代学者俞正燮关于清朝解放贱民的记载,涉及:

“清朝的解放惰民丐户,罢教坊,停女乐的故事。”

俞正燮赞扬清朝:

“本朝尽去其籍,而天地为之廓清矣。”

又说废除乐户贱籍:

“诚可云舒愤懑者。”

鲁迅引用这段话,是为了肯定俞正燮,肯定了清朝废除贱籍的功绩。他假借中国人长久受到“屠戮,奴隶,敲掠,刑辱,压迫”,而清朝在废除某些世袭贱民身份方面,确实做了前代没有彻底做到的事(同时首崇满洲,汉家之英才必须学会满语和英语才能议政)。鲁迅《病后杂谈之余》 www.marxists.org/chi...

这是最可靠的“鲁迅肯定满清”材料:

  • 清朝解除惰民、丐户等人的贱籍;

  • 清朝罢教坊、停女乐;

  • 一些被世代侮辱的人因此获得身份解放;

  • 在这个具体问题上,清朝比许多汉族王朝进步。

  • 汉人王朝长期的奴隶制不宽假。

我常说明朝永乐皇帝的凶残,远在张献忠之上,是受了宋端仪的《立斋闲录》的影响的。那时我还是满洲治下的一个拖着辫子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但已经看过记载张献忠怎样屠杀蜀人的《蜀碧》,痛恨着这“流贼”的凶残。后来又偶然在破书堆里发见了一本不全的《立斋闲录》,还是明抄本,我就在那书上看见了永乐的上谕,于是我的憎恨就移到永乐身上去了。
那时我毫无什么历史知识,这憎恨转移的原因是极简单的,只以为流贼尚可,皇帝却不该,还是“礼不下庶人”的传统思想。

鲁迅直接采用了满清对于张献忠和朱棣的评价,并且继承到了后面对于明代白话文的憎恨,故此不采用汉白话而是使用英语屈折语作为汉语拉丁化白话文的基底。

例如宋洪迈的《容斋随笔》至《五笔》是影宋刊本和明活字本,据张元济跋,其中有三条就为清代刻本中所没有。所删的是怎样内容的文章呢?为惜纸墨计,现在只摘录一条《容斋三笔》卷三里的《北狄俘虏之苦》在这里——“元魏破江陵,尽以所俘士民为奴,无分贵贱,盖北方夷俗皆然也。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子王孙,官门仕族之家,尽没为奴婢,使供作务。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用为餱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更无一钱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缉者,则终岁裸体。虏或哀之,则使执爨,虽时负火得暖气,然才出外取柴归,再坐火边,皮肉即脱落,不日辄死。惟喜有手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只团坐地上,以败席或芦藉衬之,遇客至开筵,引能乐者使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任其生死,视如草芥。……

支那猪,蜘蛛之根源:

住在偏僻之区还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时会听到一句洋话:Pig-tail——猪尾巴。这一句话,现在是早不听见了,那意思,似乎也不过说人头上生着猪尾巴,和今日之上海,中国人自己一斗嘴,便彼此互骂为“猪猡”的,还要客气得远。不过那时的青年,好像涵养工夫没有现在的深,也还未懂得“幽默”,所以听起来实在觉得刺耳。而且对于拥有二百余年历史的辫子的模样,也渐渐的觉得并不雅观,既不全留,又不全剃,剃去一圈,留下一撮,又打起来拖在背后,真好像做着好给别人来拔着牵着的柄子。


早年的信念(青年必胜):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热风·随感录四十一》(1918年)

后期的自我推翻(青年杀青年):

“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衰老。”

——《三闲集·序言》(1932年)


1918年《狂人日记》最后一句: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

希望被放在尚未吃人的孩子身上。儿童和青年代表未受旧制度彻底污染的未来。

1927年《三闲集·序言》却公开承认:

“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

紧接着说:

“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

《三闲集·序言》 www.marxists.org/chi...

1907年:把武力扩张式爱国称为“兽爱”

《摩罗诗力说》评论普希金为沙皇俄国扩张辩护的诗作时说:

“谓惟武力之恃而狼藉人之自由,虽云爱国,顾为兽爱。”

——鲁迅:《摩罗诗力说》,1907年

《文化偏至论》在介绍并明显同情施蒂纳的个人主义时写:

“苟有外力来被,则无间出于寡人,或出于众庶,皆专制也。”

又说:

“国家谓吾当与国民合其意志,亦一专制也。”
“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

又说:

“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

鲁迅反对洋务派和明治日本式的次序:先有军队、实业、机器和国家纪律,再让个人服从富强目标。他的次序恰恰相反:先使人成为独立的人,再谈国家兴起。

《摩罗诗力说》赞美拜伦帮助希腊摆脱奥斯曼统治:

“重独立而爱自由。”
又转述拜伦的立场:
“若为自由故,不必战于宗邦,则当为战于他国。”

鲁迅赞成的是民族独立战争,而不是强国扩大领土。

这也说明他早年的民族观已经分成两类:

被压迫民族争取独立:自由;

强国以武力侵占别国:兽爱。

《随感录三十八》写道: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

接着说:

“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

鲁迅认为,这种集体爱国自大造成:

“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

鲁迅《随感录三十八》

他随后解释这种爱国自大:

“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

又说:

“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

最后指出这类人依靠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

“一阵乱噪,便可制胜。”

这个1918年的鲁迅,明确把“爱国”与庸众、乌合之众和文化停滞联系起来。

仍在《随感录三十八》中,鲁迅写:

“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

这是反讽。

鲁迅所批判的是中华民族的优越感和汉人的本体论:汉人不应该以国家和历史作为自我发展的平台起点。

年轻人极容易被鲁迅蛊惑,打倒孔家店,要孔子为几千年鄙陋和愚昧负责,鲁迅批判孔子说,“仁”就是“爱人”。是爱一切人吗?没有耶稣爱一切人的立意高深,玄学上比不得渣男敢于承诺整个世界,然后报以蜗居。《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中,因为当时日本一方面侵略中国,一方面在国内提倡尊孔。表面上,孔子的“道不行,乘槎浮于海”,日本早已是“礼仪之邦”了,鲁迅年青时去日本留学,弘文学院的学监大久保就领着他们去谒“御茶之水”地方的圣庙。现在(一九三五年)汤岛地方又新造了一座圣庙,湖南省主席何键寄去了一幅向来珍藏的孔子画像,所以鲁迅也写了这篇文章登在日本的《改造》杂志上。人尊崇孔子不为了孔子,而是以孔子为先得道友,孔子崇汉,是崇汉祖师,把崇汉家之学传承了下去,仅此而已。攻击孔子必然会陷入自证陷阱:我比你反汉家,所以我更不像孔子。

而鲁迅,就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中华民族,起源于大清保皇党,鲁迅当时也是爱国的,代表了中华民族对大清的赤子之童趣)

(鲁迅的朴素汉民主主义和对于基督教无神论和世俗救赎的怀疑是值得称赞的,对于汉家血脉神性的肯定也是值得称赞的,对于基督教罗马族文化民族论和信仰民族论的怀疑也是值得学习的。)

本文不是反对鲁迅,而是要(鲁迅的)读者们明白,鲁迅处于虚空中的二律背反,你说我反对鲁迅,那的说我反对的是哪个鲁迅,而你又支持的是哪个鲁迅?鲁迅反对的那个鲁迅吗?


 南京通信云:“基督教城中会堂聘金大教授某神学博士讲演,中有谓孔子乃耶稣之信徒,因孔子吃睡时皆祷告上帝。当有听众……质问何所据而云然;博士语塞。时乃有教徒数人,突紧闭大门,声言‘发问者,乃苏俄卢布买收来者’。当呼警捕之。……”(三月十一日《国民公报》。)
《无花的蔷薇之二》鲁迅
英国勃尔根曰:“中国学生只知阅英文报纸,而忘却孔子之教。英国之大敌,即此种极力诅咒帝国而幸灾乐祸之学生。……中国为过激党之最好活动场……。”(一九二五年六月三十日伦敦路透电。)

伯肯黑德勋爵(勃尔根)在中央亚洲学会年度晚宴上谈到中国的局势。他说,中国学生毫无征兆地抛开孔子之圣经不钻研,却去阅读英国报纸(国际关系时事)。无论在中国、埃及还是印度,(大英)帝国的首恶大敌都是(当地)学生;他们坚信(大英)帝国的灭亡已由天祝,并认为自己(殖民地学生)正是促使(我的大英)帝国立即解体弃地的适当工具载体(反帝反殖民)。(话锋一转)中华正是俄国布尔什维克(全联盟共产党)最欢欣逐鹿的围场。至于中国(革命)的发展,以及英国、美国、日本和欧洲各国应当如何帮助中国从目前的困境中解围,需要所有熟悉中国困境的人给予最审慎的注意。——路透社。

一九二五年六月三十日伦敦路透电。香港《Hongkong Telegraph》,1925年7月1日,第1版。

鲁迅之翻译水平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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