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七｜氣味博物館｜大排

城市的氣味，是流動的。

它停在不同的高度，貼著地面，也懸在空氣裡，隨著人群與車流不斷交換位置。每一段路都有自己的氣息，短暫停留，又迅速被下一股氣味覆蓋。早晨離開捷運站的那一刻，空氣還帶著室內的溫度，氣味很輕，像剛從一個封閉的空間裡釋放出來。再往前幾步，濕氣開始浮上來，混著牆面與地面的氣息，讓呼吸變得有一點重量。

經過誰的宿舍食物的味道。

油、熱氣、還有剛完成料理早餐晚餐中餐，在空氣裡形成一小塊明確的範圍。人經過時帶走一部分，又留下新的層次，氣味在這裡反覆堆疊。

再往前走，空氣變得開闊。

車流經過時帶起一陣風，夾著排氣與柏油的溫度，快速掠過。那種味道來得很快，也散得很快，只在呼吸之間留下短暫的痕跡。

我走在必經的橋墩上，每個文明都有一條河，每個工業區也都有排放納管。

再往前走，是那條大排。

水流很慢，顏色混濁，貼著水泥邊緣往前延伸。氣味有時候很明確，帶著一種濕重與腐敗的氣息，會在空氣裡停留一陣子，讓人下意識放慢呼吸。還會有混濁有機溶劑的臭味，大腦警鈴作響：有毒！有毒！請加速通過。大部分的時候，卻幾乎察覺不到，只剩下一條靜靜流動的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它一直在那裡。

許久都不曾改變，也沒有要離開的方向，就這樣悠悠地往前，除了降水讓他改變速度，氣味在這裡變得很難被辨認。它混在空氣裡，混在水裡，也混在整個區域的節奏之中。來源不再重要，邊界也變得模糊。

因為氣味這種東西根本很難測出來，也很難區分誰對誰錯即使有排放標準也無時無刻的檢測，污水處理廠矗立著像是沒有意義，畢竟這是自己訂的規則，即使有標準，有處理的程序，有一整套可以被說明的系統，氣味仍然會在某個時刻浮出來，停在空氣裡，讓人清楚地感覺到它的存在。不可能真正做到零污染，彈性吧！只要通過了某個臨界值，誰都可以排放，臭的時候就當是誰加班的可憐集體加班的結果吧，沖洗不掉的經濟成長。

於是，總是很突然，像某個時間點被打開，整條大排的氣息一起上升，覆蓋在周圍的空間裡。經過的人會加快腳步，有些人皺眉，有些人習慣地接受，讓那個氣味成為偶爾的日常的一部分。

我會把它想成一種累積。

那些留在水裡的東西，在不同的時間被釋放出來，像一種延遲的回應。也許是某一段工作的延續，也許是某些運作在夜裡完成，氣味成為它們留下來的痕跡。

水還是繼續流。

氣味來了又散，散了又再出現。沒有被完全帶走，也沒有真正停下來。城市的某些部分，就是這樣運轉著。在看得見與聞得到之間，維持一種持續流動的狀態。

我也依然經過，在這個城市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