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家属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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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沿着门缝往外冒。

许闻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推门进去。

主任正坐在桌后翻稿,见他进来,连头都没立刻抬:“几点了?”

“九点四十。”

“我让你九点来。”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搁,这才看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整栋楼都得等着你想明白了再转?”

许闻没说话。

主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在压着火,最后还是把声音放低了些:“昨天你去了哪儿,我不问。今天一早你又跑哪儿去了,我也懒得问。许闻,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还要追韩树民这条线?”

“是。”

这一个字出来得太快,连许闻自己都觉得有些硬。

主任反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你倒答得痛快。”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觉得你现在查到哪一步了?查到劳务公司?查到家属?查到旧档?然后呢?你能发吗?”

“不能发,就当没发生过?”

“我没这么说。”主任看着他,“可你得明白,报社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稿子发不发,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你要是非拿自己往墙上撞,撞坏的是你自己,溅出来的是别人。”

许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没接这句。

主任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疲下来一点:“韩家那边,今天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企业那边有人打过招呼。”主任说,“说家属情绪不稳定,不希望媒体继续接触。宣传口也在盯,你这时候再过去,别人一句‘煽动家属’,你扛得住?”

许闻抬起头:“那他们可以先去,我就不能去?”

主任看着他,眼神一下冷了些:“你是记者,不是家属代表,也不是律师。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墙上的挂钟秒针往前跳了一格,轻轻一响。

许闻忽然问:“主任,你以前有没有写过这种稿子?”

主任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最后还得按另一个版本发出去的稿子。”

主任盯着他,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才慢慢把视线移开,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像懒得正面回答这种问题。

“写新闻久了,”他说,“你总会遇到一些事情,不是你写得越准,就越有用。”

“那写成不准的,就有用了?”

“至少能活下去。”

许闻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办公室比后楼那间没有窗的档案房更闷。主任没再发火,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更难受。像有些话早就不是在说一件事,而是在说一整套日子该怎么过。

“今天别再跑了。”主任最后说,“回工位,写你手上的稿。安平那条线,到此为止。”

许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走出去。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知道”。

中午一点,天阴了下来。

许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树荫底下把手机拿出来。小芸昨天给他的那几个号码,他已经抄进了本子。最下面还有一个新号码,是今天上午一个陌生来电,只响了两声就断了。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拨给了小芸。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哪位?”她声音很低,像在屋外接的。

“许闻。”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还打过来?”她问,“今天上午又有人来过。”

许闻心里一沉:“谁?”

“不认识。说是项目上的,又带了人。”小芸顿了顿,“你要是过来,就别从前门走,村口小卖部后头那条路上来。”

她说完就挂了。

许闻把瓶盖拧紧,转身拦车。

再到双河镇,已经快四点了。天色压得更低,风吹过镇口的招牌,发出轻轻的晃动声。许闻没走正路,按小芸说的,从小卖部后头那条窄路绕进村子。路边是荒着的菜地,泥踩上去发黏,鞋底很快裹了一层土。

韩家院门关着,门没上锁。许闻轻轻推开一条缝,先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人都没了,拖着有意思吗?”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不耐烦,“人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该赔的赔,该给的给,闹下去对谁有好处?”

另一个女人叹气:“嫂子,你也想开点。树民活着的时候最怕麻烦人,现在这样……总得替活着的人想。”

许闻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院子里坐着四个人。韩妻还是坐在那张竹椅上,整个人比上回更瘦了些,眼下发青,像几天都没真正睡过。小芸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嘴抿得很紧。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像是亲戚。男人四十来岁,穿件夹克,手里夹着烟;女人则一直捏着一个塑料袋,袋里露出半截红色的礼盒边角。

许闻一进去,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小芸先开口:“你来了。”

那个夹克男人立刻皱起眉:“这谁?”

“记者。”小芸说。

“又是记者?”男人的脸一下沉下来,“你们还没完了是吧?报纸上不是已经写了?现在还来干什么?”

许闻没理他的冲劲,只对韩妻点了点头:“我想再来看看。”

韩妻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回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疲惫,疲惫得像已经没力气再去分辨谁说真话,谁说假话。

“你坐吧。”她最后说。

许闻刚坐下,夹克男人就把烟往地上一丢,用脚碾了碾:“嫂子,我还是那句话,别听外头人乱讲。人家愿意谈,就说明还有诚意。再拖下去,谁知道后头怎么样?你家这情况,小芸还没工作稳,屋里还欠着钱,真耗得起?”

小芸一下抬头:“二舅,你怎么老替他们说话?”

“我替谁说话了?”男人把声音也提起来一点,“我替你们家活人说话!人都已经走了,你还想怎么着?非把事情闹到收不了场你才甘心?”

“那也不能让我爸死得糊里糊涂!”

“谁说糊里糊涂了?人家不是在调查吗?不是说了会有结果吗?”

“结果就是让我们先签字,先闭嘴!”

“你——”

“行了。”韩妻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屋里拦住了。那个男人悻悻闭了嘴,只是脸色更难看。女人见状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家里现在这样,吵也没用。”

许闻坐在边上,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些压力不是直接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而是会先把一家人的力气慢慢拆散。有人想要个说法,有人想尽快拿钱,有人怕拖,有人怕签,谁都不一定错,可只要这样一分开,事情就更容易往“处理完毕”那边走。

“他们今天来,是让你们签什么?”许闻问。

夹克男人立刻看他:“关你什么事?”

小芸冷冷道:“你不让他说,那你就别替我们签。”

这话一出,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韩妻慢慢抬起手,从桌上抽出两张纸递给许闻。还是上次那类东西,只不过多了一页新的,标题是:

《补偿协商意向确认单》

下面列着几项款目,写得很细:丧葬补助、困难慰问、后续协商、一次性垫付。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家属确认在调查结果正式出具前,不再接受其他社会渠道关于本事件的失实引导。”

许闻看完,抬头问:“这是今天拿来的?”

韩妻点了点头:“说不是正式协议,只是先确认个态度。态度好,后面才好谈。”

“什么叫态度好?”小芸冷笑了一声,“就是别再问,别再说,最好连哭都别哭出声。”

夹克男人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那你教我怎么说?”小芸盯着他,“教我怎么把‘人没了’换成‘意外情况’,怎么把‘签字’说成‘态度’,怎么把‘闭嘴’说成‘配合’?”

男人一时噎住,脸色涨得有点发红,最终还是没再接。

许闻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确认单,忽然觉得“第二版本”到这里已经不只是纸了。它开始变成数字,变成时间,变成亲戚劝解时的口气,变成“先拿到手再说”的现实。它一点一点往活人身上压,压到最后,人自己也会开始怀疑,是不是真该早点签了,早点算了。

“他们什么时候还会来?”许闻问。

“明天。”韩妻说,“说最好明天就把意思定下来。”

“你想签吗?”许闻看着她。

韩妻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风吹过柚子树,树叶轻轻响了一阵。她手里那块毛巾已经揉得没什么形状,指节发白,过了好半天,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不知道,是因为怕。
不知道,也是因为累。
人已经没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从别人的口气里摸着走,连“要不要让他死得明白一点”这件事,都像在求人。

许闻没再追着问。

倒是小芸,忽然把一只旧手机放到桌上:“今天来的人里,有一个出去打电话,我录了一小段。”

许闻一愣。

“你录了?”

“没录全。”小芸说,“就一句多点。”

她把手机打开,点开录音。屋里立刻响起一阵有些失真的男声,背景里有风声和脚步声:

“……家属这边先稳住,别让记者再进……对,钱可以往前提一点,但嘴要收住……上回那种情况不能再来一遍……”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很短,短得不能直接说明什么。可那句“上回那种情况不能再来一遍”还是像一根针,一下扎进了屋里。

许闻抬头:“他们说的‘上回’,你们有人知道指什么吗?”

韩妻摇头。

夹克男人也没说话,脸色却有点变了,像他也听出了这话不该被留下。

小芸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几秒,忽然对许闻说:“前天晚上,有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谁?”

“不知道。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他说,‘别急着签。你爸不是第一个。’”

许闻心里一跳。

“还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他们再来催,就去翻旧事,找一个叫罗庆生的人。”小芸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还说他家也是南边的,后来什么都没说清。”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夹克男人最先反应过来:“这不是有人故意搅事吗?你也信?”

“那你告诉我,我爸怎么没的?”小芸猛地转头看他,“你要是真觉得他们说得都对,你现在就告诉我,为什么报纸上写轻伤,医院单子上写无自主呼吸?”

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烦躁地别过脸去。

许闻看着小芸,忽然明白,她已经不只是那个把抢救记录藏起来的女儿了。她开始自己记号码、录声音、留证据。不是因为她懂这些,而是因为别的地方已经没有她能信的东西了。

“那个电话号还在吗?”他问。

小芸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过的小纸片,纸上抄着一个号码和几个字:

罗庆生,南平县石溪乡。

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备注:

“三年前,别让他们先到。”

许闻接过那张纸时,指尖有一点凉。

不是因为纸凉,是因为这句话。

别让他们先到。

原来不只是韩树民家里知道“先来的人”意味着什么。三年前,也有人经历过,而且一直记到了现在。

“这张纸谁写的?”他问。

“我自己记的。”小芸说,“那个人说得很快,我怕忘了。”

“你给过别人看吗?”

“没有。”

许闻把纸夹进本子里,没立刻说话。

屋子里一时很静。外头天更暗了,像要下雨。韩妻坐在那张竹椅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确认单上,很久都没移开。小芸站在她身后,肩膀绷得很紧。夹克男人低头抽烟,不再劝了,可那种“赶紧处理了算了”的气还沉在屋里,没有散。

过了一会儿,韩妻忽然开口:“许记者。”

“嗯?”

“你查这些,到底能换回什么?”

这句话不高,也不重,却让许闻一下说不出话。

他想过很多质问,想过家属可能会怪他、怨他、不信他。可“能换回什么”这五个字,还是比别的都更难答。因为答案很可能是:换不回命,换不回人,甚至不一定换得回一个完整结果。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许闻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可能换不回什么大的。”

夹克男人冷笑了一声,像早知道。

可许闻接着说了下去:

“但至少能知道他不是怎么被写的,而是怎么没的。也能让以后有人再拿轻伤、意外、配合这些话来糊的时候,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屋里没人立刻接话。

这话不漂亮,也不热血,甚至听上去有些无力。可也正因为这样,它反而不像假的。

韩妻低着头,手指慢慢把那块毛巾摊开,又揉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说了一句:

“树民活着的时候,不爱跟人争。”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像嗓子里卡了什么,慢慢咽下去,才继续道:

“可人都死了,我们连怎么让他死得明白一点,都得求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像一下空了。

许闻坐在那里,喉咙里发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前面查到的那些档案、缺页、名单、旧稿,和这一句比起来,全都还是隔着一层纸。纸上是版本,纸外才是重量。一个人死了,家里人连替他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都要小心措辞,这才是整件事最难看的地方。

天快黑的时候,许闻起身要走。

夹克男人没再拦,只是阴着脸抽烟。韩妻没有送他,小芸把他送到门口。院外风起了,柚子树叶子一阵阵响,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走到门边,小芸忽然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更旧的纸,折得很小,塞到许闻手里。

“这个也是那个人让我记的。”她低声说,“他说,要是真想查,就先去这个地方。”

许闻展开一看,是个更具体的地址:

石溪乡下河村四组,罗庆生家。

下面还有一句更小的话:

“他妈还在。”

许闻抬头看她。

小芸眼睛还肿着,可声音已经稳了些:“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说得像很怕,挂电话前只说了一句——”

“什么?”

小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我爸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非有人把名字留下来。”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土腥气和将雨未雨的凉。

许闻把那张纸收好,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

小芸没再说别的,只轻轻把门拉开一点,让他出去。

许闻走到村口时,天终于落下几滴雨。镇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湿路照得发白。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躲了会儿雨,拿出本子,把刚才记下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补偿确认单。
录音里那句“上回那种情况不能再来一遍”。
陌生来电。
罗庆生。
石溪乡下河村四组。
他妈还在。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在纸角补了一句:

家属开始付代价。

墨迹刚落下,一滴雨从屋檐边砸下来,打在纸边,慢慢晕开一点灰。

许闻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向黑下来的天。

这一刻他忽然清楚,事情已经过了最容易回头的时候。前面六章,他还可以把自己骗成“只是在查”;可从韩妻那句“我们连怎么让他死得明白一点,都得求人”开始,这件事就不再只是他的职业敏感,也不再只是几张旧纸和几条旧稿的对照。

真相开始有代价了。

而且这代价,已经先落到了最不该先承受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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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隨便寫寫,只是新人,文筆不佳,也敬請指出不足之處,我會盡量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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