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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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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骨|第一章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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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放,只寫了一章。大家給點意見。晚點便封存。

春風樓裡見天下。

盛世繁華,便是最醇的酒、最馥郁的香、最旖旎的女人;如斯人間美意,皆在此處。顯赫權貴、富商巨賈、文人雅士,皂靴踏得滿堂紙醉金迷閃閃發亮。

仲夏之月,夏宴之時,堂中絲竹未歇,樓上雅間珠簾半垂,杯觥交錯,纁夏迷離,便是浮生如寄,盡該酣暢淋漓。目之所及盡是羅衫翠袖,眾客聚首指畫,評騭女身,或論其肌理,或較其步態,或誚其粉黛之濃淡,或度其腰肢之肥瘦,直如肆中行商之審量百貨、計較錙銖。

來人步進,堂中喧囂頓歇,彷彿大音忽斂。

蘇成流在席,本不足為奇。

蘇鹽富可敵國,勢力非凡,蘇家大公子足跡踏遍呂國,好鐘鼓喧闐,慕冶容之溫柔;春風樓夏宴若少了他,倒像是少了一盞明亮的燈。

奇的並不是他。

蘇成流身側立著一名女子。一身素淨寬袍,白皙臉容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線纖絺,微鬈長髮隨意束起,幾縷散髮飄逸風中,不像呂國人。不避滿堂目光,神色寂然如止水,她淡然站在那裡,如霜雪落入融融春水裡。

更奇的是,蘇成流在她身側,平日之氣焰竟削了幾分。

其人出入皆放意大笑,意氣揚揚,滿座賓客莫不矚目而視;今日卻是側首低語,眉宇微揚,隱現一絲不著痕跡之奉迎。

眾人面面相覷,少頃,便有未察席間凝寒者口出輕薄。

「蘇公子今日好興致,竟帶南國美人聽曲來了。」

話落,滿堂皆是喧囂訕笑,蘇成流卻神色一驚;女子清霜依舊。

「冗言無益。」

聲音不高,卻將方才那點輕薄都壓了下去。

那人怒意微起,本是要上前爭論,卻觸及蘇成流神色,訕訕止住。

「段姑娘初來錦城,不知規矩,諸位莫要失禮。」

這話說得周全,不知是要圓場,還是要壯膽,卻引來女子側目看他。

「規矩?」蘇成流喉頭一緊。

便在此時,樓梯上傳來一聲輕笑。

「蘇公子說得不錯,春風樓確有規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襲白衣緩步而下,容顏俊俏,眉目溫和,手中摺扇半開,風度如玉。

沈慕白到了。

他來到二人跟前,微笑作揖。

「規矩便是沈某該門外親迎,此次有失禮數,還望恕罪。」

蘇成流笑意終於鬆了些,「少說這些客套話。你替我們安排個好位置便是。」

沈慕白笑道,「是沈某怠慢了。」

話是對蘇成流說的,目光卻已落在女子身上。

女子亦看著他。

那一眼極淡,從眉目掠過,停在喉間半瞬,又落至腕骨與肩形。快得幾乎無跡,卻像銀針入肉,既細,亦準。

沈慕白扇骨微頓,笑意不改,心中卻似被極細的針挑了一下。

女子收回目光。

沈慕白笑容依然,只將摺扇一合。

「樓上天字雅間已特意為蘇公子空著。」

「不必。」女子卻道,「堂中便可。」

話落,比絲竹更清。

蘇成流臉上笑意僵了僵,似想勸,又不敢勸。沈慕白看在眼裡,眸色微動,便溫聲道,「姑娘有所不知。今夕夏宴,堂中目光多,人聲雜,不好聽曲。」

女子轉過臉來,看著沈慕白,卻沒說話。

「沈樓主。」蘇成流突然笑說,眼裡的不安卻沒逃過沈慕白的眼,「你該不會因為我帶著個姑娘,就覺得我們見不得人,要把我們藏起來吧?」

「蘇公子此言差矣。春風樓打開大門做生意,哪有把客人藏起來的道理。」

沈慕白轉向女子,笑道,「只是,在堂中落座難免招人目光,影響二位今夕雅興。姑娘甚美,他們會看姑娘。」

「也是也是。」蘇成流這才鬆了一口氣地點頭,看向女子,「段姑娘,你看……」

「眼睛既是長在他人臉上,要看什麼,與鄙人無關。」

滿堂又靜了半瞬。

沈慕白看她片刻,終於側身讓路。

「沈某明白了,自當為二位安排。」

他稍稍頷首,目光仍落在女子臉上。

「在下沈慕白,是春風樓主事。敢問姑娘名諱。」

「鄙人姓段,名然,南國人氏。」

「幸會,段姑娘。」

沈慕白向段然作揖,親自將二人領至堂中一方圓桌落座。

他所言非虛。段然甫一落座,四方賓客目光便冷冷交織而來,不友善之色溢於言表。更有不識高低者隔席叫囂,口出輕薄。

「蘇公子非絕色不愛,今夕竟攜這等長相平平的外邦女子,莫非是圖個新鮮?」

話音未落,滿堂放意大笑,嬉鬧之聲不絕於耳。

在這男人作主、絲竹沸騰之地,眾人早已習慣以目光替女子標價。或高或低,或貴或賤,皆由他們一張嘴定奪。此時此刻,席中多半暗忖,這外邦女子定是不知好歹,惹惱了蘇家公子,方被帶來堂中受這一場難堪。

沈慕白立於二樓暗處,摺扇輕垂,目光落在堂中。

常樂急步而來,側首低語,「樓主,我已與底下人打過招呼。姑娘們都好奇得緊。」

「誰不?」沈慕白淡淡道。

常樂自他身後往下看去,見段然落座,四周群狼叫囂,不禁皺眉。

「這女子倒也可憐。遭那姓蘇的如此作踐,今夜過後,清白名聲怕是無存了。」

「作踐?」沈慕白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你看反了。」

常樂一怔。

沈慕白望著堂下,目光仍然溫和,眼底卻沉。

「今夜這局,她才是主子。」

常樂所未見者,乃蘇成流與段然隱秘的肢體語言。

落座時,蘇成流本欲如常先坐,雙膝剛屈,卻硬生生止住,像忽然想起身側尚有一人。他連忙側身避讓半步,佇立不語,待段然安然落座,方敢入席。

酒壺送上,蘇成流亦未敢先斟自己那盞,而是微偏其首,偷覷段然一眼。

段然面無波瀾,既不點頭,亦不搖首,唯將目光凝於戲台之上。蘇成流便像得了令,執壺替她滿上一杯,再將酒盞推至她手邊。

常樂目睹此狀,心頭大震,神色微怔。

沈慕白道,「瞧見了?」

常樂壓低嗓音,驚疑道,「蘇成流竟在……伺候她?」

「不算伺候。」沈慕白道,「是怕。」

他將摺扇一展,遮去唇邊笑意。

「這倒是有趣得緊了。」

堂中依然有無聊之輩出言調笑。蘇成流面露不悅,幾次欲要發作,段然卻恍若未聞,只凝神看著戲台,彷彿台上已有人登場。

可台上分明空著。

不多時,絲竹再起,歌舞輪番而上。衣袖翻飛,香風浮動,滿堂又漸漸熱鬧起來。段然眸色清寒,仍只看戲台,未曾施捨蘇成流一眼。

偶爾,蘇成流微偏其首,附耳低語。落在旁人眼中,自是曖昧不清。然段然腰背挺直,身形未動分毫,連面也不轉,只薄唇輕啟,冷冷吐出數語。蘇成流便住了口。

常樂看得更怔。

「怎樣?」沈慕白輕笑問。

「她半點不像依附蘇成流。」

「不是不像。」沈慕白合上摺扇,語氣淡淡,「是從來沒有。」

她望著堂中那一襲素袍。

「蘇成流在她身旁,倒像個聽令的。」

常樂微微吸了一口氣。

沈慕白唇邊笑意更淺。

「錦城裡能令蘇家大公子如此收斂的人,不多。」

他頓了頓。

一個南國女子遊於呂國,在煙花之地、滿堂男人目光裡見識風俗,奇事。

能將蘇鹽嫡傳繼承人攏在當中,更是聞所未聞。

「樓主。要到裡面坐著嗎?」常樂問,「我讓人給您弄幾道小菜?」 

「不必。」沈慕白道,「我在這兒看著就好。」

「不是說蘇成流不成氣候,毋須刻意提防嗎?」

「除了錢以外什麼也沒有的人,自然不足為患。」沈慕白瞇起雙眼,視線未移半分,「初來乍到便如此出格的,難說。」

「女兒家來男人堆裡看女人,的確出格。」常樂又看了段然一眼,「可是,咱們也沒說春風樓只招待男賓。咱家姑娘歌舞好看,別國女子慕名前來欣賞,也不是不行吧。」

「她不是來欣賞。」

「那她來做什麼?」

沈慕白沒有即答。

台上鼓聲一轉,燈影忽暗,四下喧聲漸低。

他看見段然終於微微抬眼。

沈慕白道:「快知道了。」

常樂又看向堂中,仍覺不解。

可那一刻,段然已像聽見了什麼旁人未聞之聲。

「啊!來了!」

堂中忽起驚呼,施即喝采如潮,直震得滿樓燈影微顫。

一名女子踏上戲台。

她身板細小,面覆薄紗,懷中抱著琵琶,步子極輕,像是怕驚動滿堂煙火,也像是怕失足頓挫。她方一現身,方才還肆意評騭女色的賓客,竟都斂了聲。待她於台中坐下,四下便靜得只剩燈花輕爆。

春風樓有二仙。

一為舞姬夢星辰,身姿傾國;一為歌姬柳青,歌喉傾城。

柳青身體長年欠安,少履戲台,平日難得一見。今夕重踏台板,自然令滿堂傾倒。眾人仰首而望,神色近乎虔誠,彷彿台上坐的不是一個歌姬,而是從雲端短暫墜入人間的仙子。

琵琶聲起。

首聲清如碎玉,歌聲隨後漫開,縈迴梁間。賓客臉上漸露痴醉,連杯盞也忘了端起。

沈慕白看向段然。

段然收起了方才那點若有若無的淺笑,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旁人聽的是曲,是聲,是仙音;她聽的卻像是另一樣東西。氣息在高處斷了一線,喉間清而不穩,尾音薄得過分,彷彿有人在那副細小身子裡,另藏了一口幽冷的水。

她小口呷酒,視線始終鎖在柳青身上。

不知是曲子先行完結,還是杯中烈酒先行清空。待柳青抱琵琶起身,滿堂掌聲如潮水湧回,段然卻仍看著戲台,直到那抹纖細身影沒入簾後。

沈慕白眸色稍沉。

「常樂。」

「怎麼了,樓主?」

「東邊天字一號,收拾出來。」

「知道了。」

沈慕白稍頓,聲音放柔了些。

「還有,去跟青青說一聲,讓她換身輕裝,等我指令。」

常樂皺眉,仍未明白。

「是。我這就去。」

其時,全樓歌姬舞姬皆已相繼登場,夏宴將盡。主持的管事立於台前,向賓客道謝。

醉酒之人安能入耳?喧鬧者依舊喧鬧,酣飲者仍在酣飲。好些狎客攜著搖晃身軀頹然離去,奔赴他處尋歡;亦有狂徒嚷著要與歌姬共度良宵,死死拉扯著店中小二不放,來來往往,混亂不堪。

堂中人煙已散大半,餘下之人酩酊,神思昏沉。在這滿堂荒唐與迷離之中,仍清醒者,唯有二人。

「段姑娘。」

蘇成流恭謹執壺,為段然斟滿不杯,賠笑低語。

「您要看的,可看到了?」

「嗯。」

段然點頭,將杯中酒飲盡。

「看到了。」

「那……」

「要勞煩蘇公子了。」

段然淺淺一笑,伸手取過酒壺,反替蘇成流斟酒。

蘇成流嚇得腰身微彎,忙以雙手捧杯,恭謹如侍。

段然道:「鄙人要給柳青姑娘贖身。」

酒杯翻落。

咣噹一聲,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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