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的房子裡，先讓AI想過一次

搬進這間公寓的第一個禮拜，我一直沒有拆完紙箱。不是懶，是每次打開一個箱子，看見裡面那些原本屬於舊家的東西，就會想起一件事——這裡終究不是我的房子。

牆是米黃色的，那種找不到名字、又幾乎每一間租屋都在用的米黃色。窗簾軌道歪了一邊，房東說「不影響使用就不用修」。衣櫃的門關不緊，永遠留著一條縫，像在提醒我這房子上一個住過的人也曾經這樣將就過。

這間房子有一個好處——陽台外剛好有一棵芒果樹，夏天午後陽光穿過葉子，會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種很好看的綠影，是我搬進來以後唯一真心喜歡的事。可是也僅止於此。地板是磨到快看不出紋路的海島型木地板，浴室抽風機轉起來的聲音像在抗議，屋子裡有一種舊公寓特有的味道——說不上哪裡不好，但也說不上哪裡好，怎麼通風都散不掉，好像是上一個、上上一個房客留下來的，也不知道還要留給下一個房客多久。

我算過，如果要把牆重新油漆、把那個關不緊的衣櫃換掉，大概要花掉我快兩個月的房租——而合約只剩下十個月。

租屋族大概都懂這種算術：任何一筆裝修的錢，都要拿房子剩下的時間去攤提。攤到最後，通常就是算了。於是我學會了一種特殊的視覺習慣——在心裡把家具挪來挪去，把牆的顏色換掉，把那盞太刺眼的頂燈想像成別的樣子，然後，什麼都不做，繼續睡在原本的配置裡。

大概是這種「只能用想的」想到有點累的某個晚上，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做AI室內設計的工具，順手就點進去試了。上傳照片、選一種風格，等不到兩分鐘，螢幕上出現一個「我的房間」——牆的顏色換了，那張醜沙發被一張看起來舒服很多的沙發取代，連窗簾好像都掛得比較整齊。那個網站叫ArchyBase，我用的是他們的AI室內設計工具，說明上寫著免費、不用註冊，我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試了，出來的效果確實比我想像中細緻，光影、材質都算擬真，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電腦生成的塑膠感。

看著那張照片，我的反應很奇怪——不是開心，是有點恍惚。那明明是我這個房間，卻又不是。傢俱的位置、光線灑進來的角度都對，可是那個空間裡有一種我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的從容，好像它從來沒有被我認識的那些將就填滿過。

它更像是這個房間「本來可以」的樣子，而不是它「正在」的樣子。

我把那張圖存下來，卻沒有拿去給房東看，也沒有真的去買任何一件圖裡的家具。倒不是因為它做得不夠好，而是我發現自己需要花一點時間，去想清楚我到底想從這張圖裡得到什麼。是一個真的可以拿去執行的方案，還是只是——終於有一個東西，願意認真地想像我值得住在一個好看一點的地方，即使只是想像。

我後來又試了一次，這次沒有選那種明亮溫暖的風格，而是選了一個接近現在配色、只是把亂的地方收整齊的版本。這張圖反而讓我更難受一點，因為它太容易想像了——不需要什麼奇蹟般的翻新預算，只是把東西擺對、把那條永遠關不緊的衣櫃門換掉，這房子看起來就會完全不一樣。換句話說，讓這裡真正變得不像「將就」的東西，一直都存在，只是從來沒有被我認真對待過。

我把其中一張截圖傳給住在別的城市的朋友，她也是租屋族，回我一句「這是詐欺等級的美化」，附了一個苦笑的表情。我們接著聊起彼此房間裡那些永遠改不掉的小問題——她那邊是浴室怎麼曬都曬不乾的一個角落，我這邊是那扇關不緊的衣櫃門。講著講著，好像也沒有真的比較難過，反而有一種「原來大家都這樣」的安心感，租屋這件事，果然還是需要一點集體取暖。

我不知道要怎麼總結這件事。一方面，我很感謝有這種工具存在，它讓「想像自己的家」這件事，第一次不需要花錢、不需要真的動工，也不需要說服自己「反正是租的，將就一下」；另一方面，我又隱隱覺得不安——如果連想像都可以外包給演算法，那麼我對這個空間僅存的一點主動權，會不會也慢慢被替換掉？

那張生成出來的房間照片，現在還躺在我的相簿裡。合約到期之前，我大概會再打開它看幾次。至於會不會真的照著做——老實說，我到現在也還沒決定。

寫到這裡我想起，那棵芒果樹倒是誰都沒辦法用AI幫我換掉——它是這間房子裡，少數不需要我做任何決定、就已經是我這輩子可能只會遇到一次的東西。也許裝修這件事最難的部分，從來都不是要不要花錢，而是要先分清楚，哪些將就其實是可以改變的，哪些又其實是我捨不得改變的。